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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百年 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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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花
第一卷·捡到七月的那个下午
第八章两百年
一
风把时间吹成了灰烬。
一年又一年,从塔顶的砖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被雨水冲走,什么都不剩。
官南木坐在那把椅子上。
第一百年的第一天,他嘴里含着狗尾巴草。
第一百年的最后一天,他嘴里还是含着狗尾巴草。
凌霄站在他身后。
一百年了。
他数过,三万多个日夜。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站在地上,而是站在时间的河里。河水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他快被淹死了,却不想上岸。
因为那个人在前面。
他走了,就看不见了。
二
第一百零三年的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塔顶积了厚厚一层,没过脚踝。官南木的肩上也落满了雪,黑白色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盐。
凌霄端着饭上来的时候,看见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雪掩埋的石像。
他走过去,想替他拍掉身上的雪。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没资格。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雪一点一点落在他身上。
官南木忽然开口。
“站着。”
凌霄愣了一下。
“什么?”
“站着。”官南木说,“雪就落不到你身上。”
凌霄低头看了看。
他站着的地方,确实没有雪。
因为他在官南木身后。
风把雪吹过来的时候,被官南木挡住了。
凌霄的喉咙忽然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得更直了。
三
那天晚上,凌霄在自己的角落躺了很久,睡不着。
他想起官南木那句话。
“站着,雪就落不到你身上。”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关心。
也许不算。
那个人只是说了句话。
也许算。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凌霄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塔顶的方向。
他想,那个人现在应该还坐在那里。
不睡觉,不看灯,只是看着远处那个灯火通明的城市。
他忽然想上去看看。
但他没去。
他躺在这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敲门。
四
第一百二十五年,星和遥的房间里多了一把椅子。
是他们自己做的。
木头,不太平整,但能坐。
星坐在一把上,遥坐在一把上。
他们面对面坐着。
邪恶星路过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们干嘛呢?”
星说:“看他。”
遥说:“看他。”
邪恶星翻了个白眼。
“你们有病吧。”
她走了。
星和遥继续坐着,互相看着。
窗外的光落进来,落在他们脸上,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什么都没说。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五
第一百三十年,林七七和松本沐的龙宫变大了。
林七七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些小石头,放在里面当假山。又弄来了一些水草,种在假山旁边。
松本沐坐在旁边看她弄。
“好看吗?”林七七问。
松本沐点点头。
林七七继续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那个小小的龙宫里。
里面的小鱼游来游去,穿过假山,穿过水草。
像永远不会停。
六
第一百五十年,凌霄的头发白了一根。
他自己发现的。
那天早上他照镜子,忽然看见黑发里有一根不一样的颜色。
他凑近看。
白的。
他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一百五十年了,他终于有了一点点变化。
而那个人呢?
他抬头看向塔顶。
官南木坐在那里,黑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着。
和一百五十年前一模一样。
凌霄低下头,继续擦他的刀。
那根白丝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他知道它在。
它提醒他,时间在走。
它在说,你等了一百五十年了。
七
那天送饭上去的时候,官南木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凌霄站在那里,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他问。
官南木没说话。
他伸出手,指了指凌霄的头发。
凌霄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那根白丝。
“看见了?”他问。
官南木点点头。
凌霄笑了。
“一百五十年了。”他说,“总要有点变化。”
官南木看着他。
看着他的头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收回目光。
继续看着远处的城市。
凌霄站在那里。
他忽然想,他是不是记住了?
记住了这一眼?
他不知道。
八
第一百六十年,仁城拾子养了一只猫。
灰色的,瘦瘦的,眼睛很大。
他给它起名叫阿灰。
“阿灰?”邪恶星问。
“阿灰。”仁城拾子说。
“就这名字?”
“就这名字。”
邪恶星看着那只猫。
猫也看着她。
“喵。”猫叫了一声。
邪恶星叹了口气。
“行吧。”
阿灰很乖,不吵不闹。
它最喜欢爬塔顶。
有一天它爬上去,蹲在官南木脚边。
官南木低头看它。
它抬头看他。
“喵。”它叫。
官南木没说话。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凌霄上来的时候,看见那只猫趴在官南木脚边,愣了好一会儿。
“它怎么上来的?”他问。
“自己。”官南木说。
凌霄看着那只猫。
猫也看着他。
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陪着他。”他说,“挺好的。”
猫蹭了蹭他的手,继续趴着。
凌霄站起来,走到官南木身后。
继续站着。
九
那天晚上,凌霄做了一个梦。
梦里官南木看着他,眼神不像平时那么深。
“凌霄。”他喊他。
凌霄走过去。
官南木伸出手,放在他头上。
很轻。
“你等了多久?”他问。
凌霄想说一百六十年。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月光从窗外照进来。
他躺在那里,想着那个梦。
梦里的官南木会问问题了。
他笑了笑。
笑得很轻,很淡。
然后他翻个身,继续睡。
十
第一百七十年,星和遥又吵架了。
还是那种闷在心里的吵,谁也不说话,背对背坐着。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遥先回头了。
他看着星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拉住星的衣服。
星没动。
他又拉了拉。
星还是没动。
他站起来,走到星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星的眼睛。
星的眼眶有点红。
遥没说话。
他伸出手,按在星胸口那道旧疤的位置。
隔着衣服,很轻。
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靠过去,靠在遥肩上。
遥搂着他。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邪恶星路过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她笑了笑。
走了。
十一
第一百八十年,林七七的龙宫里多了一只小乌龟。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就那么出现了,趴在假山旁边,一动不动。
“它怎么来的?”松本沐问。
林七七摇头。
“不知道。”
她们看着那只小乌龟。
小乌龟也看着她们。
“养着吧。”林七七说。
松本沐点点头。
小乌龟缩了缩脖子,趴在那里,不动了。
像一块石头。
十二
第一百九十年,阿灰死了。
老死的。
那天早上仁城拾子起来,发现它趴在窝里,一动不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阿灰抱出去,埋在塔下的山坡上。
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没人上去打扰他。
那天晚上,官南木坐在塔顶,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
凌霄站在他身后。
“阿灰死了。”凌霄说。
官南木没说话。
凌霄走过去,坐在他脚边。
“我还在。”他说。
官南木低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苍白的头发上。
官南木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放在他头上。
很轻。
凌霄没动。
十三
第二百年的第一天,凌霄站在塔顶,看着远处的城市。
官南木坐在椅子上,也看着那个方向。
风很大。
凌霄的头发被吹起来,那几根白丝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官南木忽然开口。
“凌霄。”
凌霄走到他身边。
“嗯?”
官南木看着他的头发。
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白丝。
很轻。
像碰易碎的东西。
凌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
怕一动,那只手就收回去了。
官南木碰了一会儿,收回手。
他继续看着远处的城市。
凌霄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记住了。
第二百年的第一天。
那只手。
那些白丝。
这个瞬间。
他记住了。
十四
那天晚上,凌霄躺在自己的角落,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官南木的手。
想起那些白丝。
想起那个人看着他的时候,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
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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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附】
那根白丝在第一百五十年的早晨被发现。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笑了。
官南木看见它的时候,伸出手碰了碰。很轻。
阿灰埋在山坡下。那个小小的土堆,从塔顶能看见。
星和遥的房间里有两把椅子。他们面对面坐着,互相看着。什么都不说。
他站在身后两百年了。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没去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