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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漫长的岁月 官南木 ...

  •   永生花

      第一卷·捡到七月的那个下午

      第五章漫长的岁月

      一

      塔很旧。

      风从每一道裂缝里灌进来,呜咽着穿过空旷的楼层,在石壁上撞出回音。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那些砖石上爬满了暗青色的苔痕,摸上去又湿又滑。

      官南木住在塔顶。

      那里风最大,最冷,也最高。

      仁城拾子给他搬来一把椅子——不知道从哪个废弃的宫殿里弄来的,椅背高耸,扶手宽大,上面还残留着褪色的金漆和模糊的雕纹。椅子摆在塔顶正中央,正对着远处那座永远灯火通明的城市。

      他就坐在那里。

      从白天坐到黑夜。

      从黑夜坐到白天。

      像一个永远不会动的影子。

      二

      他不下来。

      一次都没有。

      吃饭是凌霄送上去,消息是凌霄传达,行动是凌霄安排。

      凌霄来的时候,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黑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有几缕粘在脸上,他也不去拨开。嘴里偶尔含着一根狗尾巴草——那是他后来养成的习惯。没有烟的时候,就嚼这个。草茎在齿间慢慢磨着,磨出一点青涩的汁液,然后吐掉。

      凌霄把饭放在他旁边的小几上,就站在他身后等着。

      有时候等一个时辰。

      有时候等半天。

      有时候等到饭凉透了,他才开口。

      “知道了。”

      就两个字。

      凌霄就下去了。

      但他每次下去之前,都会多看官南木一眼。

      那个背影。

      黑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肩胛骨的轮廓在旧外套下面隐约可见。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又像一把生了锈的刀。

      凌霄想,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就好了。

      三

      第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塔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久久不散。邪恶星缩在她那个角落里,裹着三层棉被还在发抖。林七七和松本沐挤在一起,把能找到的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仁城拾子抱着他那几只猫,猫毛都挡不住寒气。星和遥靠在彼此身上,一句话都不说。

      只有官南木还坐在塔顶。

      风雪打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凌霄端着饭上去的时候,看见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脸白得像纸,头发上落满了雪,整个人像是要被这场大雪埋掉。

      凌霄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冷。”他说。

      官南木没说话。

      凌霄沉默了一会儿,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那外套是凌霄自己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但还暖和。

      官南木低头看了看。

      然后转过头,看着他。

      “你?”

      “我不冷。”凌霄说。

      官南木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件只剩一件单衣的身体。

      他忽然想起七月。

      七月也会这样,把自己的东西给他。

      “谢谢。”他说。

      凌霄摇摇头。

      他没走。

      他站在那里,陪他一起看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城市。

      风吹过来,刀子一样。

      他没走。

      他不想走。

      四

      那天晚上,凌霄第一次看见官南木睡着。

      他送夜宵上去的时候,官南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睡着了。

      雪还在下,落在他头发上、肩上、膝盖上,薄薄一层。

      凌霄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

      月光透过雪云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官南木脸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凌霄看着他的脸。

      看着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那双闭着的眼睛。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脸。

      手停在半空。

      他缩回来了。

      不行。

      不能。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准备下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官南木。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慢慢走回去,弯下腰。

      在官南木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转身,跑下去了。

      他不知道——

      黑暗中,有一双眼睛看见了这一切。

      邪恶星站在角落里,嘴巴张得老大。

      她看见了。

      什么都看见了。

      五

      第二天早上,邪恶星把仁城拾子拉到一边。

      “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昨晚我看见凌霄亲老大了。”

      仁城拾子愣住了。

      “亲?亲哪?”

      “额头。”邪恶星说,“就亲了一下,然后就跑了。”

      仁城拾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这小子。”他说,“胆子不小。”

      “你不惊讶?”

      “惊讶什么?”仁城拾子说,“他看老大的眼神,早就出卖他了。”

      邪恶星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别告诉老大。”仁城拾子说。

      “我知道。”邪恶星说,“说了他也不信。”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六

      吃早饭的时候,凌霄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吃饭。

      他的脸有点红。

      很淡,但邪恶星看见了。

      她碰了碰仁城拾子。

      仁城拾子也看见了。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怜。”邪恶星小声说。

      “可怜。”仁城拾子小声说。

      林七七在旁边听见了,看了他们一眼。

      她又看了看凌霄,看了看塔顶的方向。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七

      凌霄不知道大家都在看他。

      他只知道,他喜欢看官南木。

      喜欢看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喜欢看他喝粥的样子,喜欢看他偶尔发呆的样子,喜欢看他嘴里含着狗尾巴草的样子。

      他最喜欢看他的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每次官南木转过头来看他,他都会心跳加速,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看见官南木,他心里就会暖一下。

      像冬天里烧了一盆火。

      八

      日子一天天过去。

      塔里慢慢有了每个人的地盘。

      邪恶星的地盘在二楼东边,墙上挂满了她收集的匕首,大大小小几十把。她每天擦一遍,一边擦一边跟它们说话。“这把杀过十七个人。”她会对来访的人介绍,“这把杀过二十三个。这把最厉害,杀过三十一个。”来访的人通常是仁城拾子。“你数得这么清楚?”他问。“当然。”邪恶星理直气壮,“每一把都是我的孩子。”

      仁城拾子的地盘在三楼,全是书。各种各样的书,幻术的,历史的,杂谈的,小说的,甚至还有几本菜谱。“你看菜谱干嘛?”邪恶星问。“学做菜。”仁城拾子说。“你不是会做吗?”“会做和做好是两回事。”邪恶星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然后她看了一眼那几本菜谱,又看了一眼仁城拾子。“所以你看了这么久,做出好吃的了吗?”仁城拾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他说。邪恶星笑了。

      林七七和松本沐的地盘在四楼,是连在一起的。林七七的那一半全是水——不是真的水,是她用水流做的各种东西。有小鱼,有水草,有珊瑚,还有一个小小的宫殿。“这是什么?”邪恶星问。“龙宫。”林七七说。“龙宫?”“嗯。”林七七说,“我想去看海。”松本沐站在旁边,温柔地笑。“以后我们去看。”她说。

      星和遥的地盘在五楼,是最简单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把刀。就这些。“你们不觉得太简单了吗?”邪恶星问。星摇头。遥摇头。“你们平时都干嘛?”星想了想。“看他。”他说。遥也想了想。“看他。”他说。

      凌霄没有自己的地盘。

      他睡在塔顶下面一层,紧挨着去塔顶的楼梯。

      他说是为了方便送饭。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为了离官南木近一点。

      九

      有一天,邪恶星问他:“你为什么不干脆睡塔顶?”

      凌霄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允许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凌霄没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继续擦他的刀。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刀,刀刃上已经有好几个缺口了,但他擦得很仔细,一下,一下。

      邪恶星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凌霄。”她说。

      “嗯?”

      “你真傻。”

      凌霄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邪恶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凌霄还坐在那里擦刀。

      但他的眼睛,看着塔顶的方向。

      十

      第二年春天,七人众开始行动。

      第一次行动是破坏东边的守护者结界。

      官南木没有去。

      他只是坐在塔顶,告诉他们结界的位置、守卫换班的时间、结界的弱点。

      “老大怎么知道这么多?”仁城拾子问。

      邪恶星看了他一眼。

      “他天天坐在上面,你以为是在发呆?”

      仁城拾子愣住了。

      “他在看他们。”邪恶星说,“看了很久了。”

      那天晚上,他们成功破坏了结界。

      回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受了点伤,但都很兴奋。

      “老大,我们成功了!”邪恶星喊。

      官南木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

      “嗯。”他说。

      就一个字。

      但所有人都笑了。

      十一

      第二次行动,第三次行动,第四次行动。

      每一次,官南木都不去。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座城市,看着那些他想要毁灭的人。

      凌霄每次都跟着去。

      他冲在最前面,替所有人挡下危险。

      他话少,手狠,从不犹豫。

      每次打完,他都会回头看一眼。

      看塔顶的方向。

      看那个人在不在。

      十二

      有一天,凌霄从外面回来,浑身是血。

      有他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他站在塔下,抬头看着塔顶。

      官南木坐在那里,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凌霄忽然笑了。

      他慢慢爬上塔顶,走到官南木身边。

      “老大。”他说。

      官南木看着他。

      “嗯。”

      凌霄在他脚边坐下,靠在他的椅子旁边。

      就像一只猫。

      官南木低头看他。

      “疼吗?”他问。

      凌霄摇头。

      “不疼。”

      官南木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放在他头上。

      很轻,很轻。

      凌霄闭上眼睛。

      疼吗?

      疼。

      很疼。

      但他不想说。

      十三

      他不知道的是——

      官南木知道他在看他。

      每一次。

      每一次他站在身后,每一次他偷偷看他,每一次他受伤后爬上塔顶,官南木都知道。

      但官南木不懂那是什么。

      他只是知道。

      就像知道天会黑,会亮。

      就像知道风吹过来会冷。

      他只是知道。

      永远不会懂。

      十四

      他不知道的是——

      在那片灰紫色的天空下面,有一个人也站在那里。

      她穿着白色的长袍,周身缭绕着淡淡的光芒。

      她站在花海中央,手放在胸前。

      摸着脖子上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布包,很旧了。

      她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但她知道,很重要。

      她一直摸着。

      ---

      【附:第五章】

      凌霄后来数过,那根草他嚼了一百零三根。

      外套披在他肩上之后,他再也没脱过。

      雪落在塔顶的时候,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灯里的萤火虫换了一批又一批。他看着,不说话。

      风把头发吹到他脸上,他不拨。

      他坐着,她站着。

      椅子腿在塔顶压出四道印子,越来越深。

      凌霄下去的时候,脚步声很轻。怕吵醒他。

      他没醒过。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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