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他方》一扶三枝

7、求助 许珀耳根通

　　小区门口只有一个便利店，买盐要去超市，得过一个三岔路口，因为先前下了暴雨地上积了水，加上路口窄小没有安装交通信号灯，许珀走得并不快。

　　今天周五，超市人很多，父母带着孩子，爷爷奶奶挎着布包，许珀推着车走到冰柜前，眼睛在上方货架不断来回穿梭排查，找到自己常喝的那款酸奶时发现那里站着一对父女，父亲抱着女儿，两人背对着许珀，不一会儿，两人转身离开后许珀发现那款酸奶已经没有了，他扭头去寻那对父女，看到那个女儿怀里正抱着酸奶。

　　许珀在心底小小遗憾了下，正准备离开时看见有人推着一车酸奶过来了，他眼睛一亮，贴过去询问：“您好，请问那个蓝盒子的老酸奶还有吗？”

　　工作人员手里捏着一沓新的价格标签，闻言低头翻了翻推车里的纸箱，片刻后抬起头抱歉道：“今天应该是没有了，新一批大概要后天才能送到。”

　　许珀了然点头：“好的谢谢您。”

　　他心里觉得可惜，但他面上不显，拿了盐便去结账付款，经过饮品货架时顺手拎起一瓶孟明希喜欢的橙汁。

　　恰巧，他在付款区又碰上了那对父女。

　　许珀脚步一顿，换了一条收银通道。

　　付完款，林此宵那边已经没了动静，许珀拎着购物袋贴边走，手指快速敲打屏幕，一条条引用好友的消息回复。

　　回完所有消息，许珀满意地退回首页，发现傅因慈的头像右上角竟然有个红点。

　　还有三条新的消息。

　　点进对话框，许珀骤然瞪圆眼睛，他往上翻了翻，发现不久前自己把信息发错了人！

　　【Its：[引用图片]看起来很可怜。】

　　【Its：还没到家吗？】

　　【Its：路上注意安全。】

　　他一直没来得及给傅因慈备注，发送好友申请时太紧张，一心都扑在措辞上了，加上好友后他有些茫然，连回复都绞尽脑汁，更不论其他了。后来孟明希进来，他就顺势收起手机。

　　傅因慈的微信名称是“Its”，而他的小号名字是“Ivy”。

　　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乌龙。

　　许珀闭了闭眼睛，思考着现在找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可能性有多大。

　　很显然，可能性趋近0，相比还是砸进车流一头撞死的可能性更大。许珀懊恼无措地低头，无比后悔自己不把小号置顶的行为。

　　抱着侥幸心理，许珀长按那张图片，将上方灰框里的两行功能来回扫视三遍。

　　再一次闭上眼睛，沉重地叹出一口长气。

　　他划到对话最下方打开键盘，心里忐忑直跳，手指浮在屏幕上方，犹豫着敲打下一句话又被他全部删去。

　　不知道输入删除多少次，一条新的消息出现在对话框。

　　【Its：是在忙吗？】

　　许珀耳根通红，短短一个小时内在傅因慈面前丢人三次，他捂住脸可怜兮兮地呜咽一声，半晌抬起头，手指哆嗦着打字，虽然尴尬和羞耻仍裹挟着他，但他承认错误的态度良好，动作极干脆极利落。

　　【X：抱歉，我发错消息了TT】

　　【X：我已经到家了，但是家里没有盐了出来买盐。】

　　【X：我会注意安全的。】

　　【X：谢谢你，也谢谢你的伞。】

　　最后一句隔了近一分钟才敲下发出去。

　　傅因慈看着第一句末尾的英文字母几乎快要笑出声，他眉眼染上几分愉悦，手指一动，改掉了许珀的备注。

　　傅方林坐在他对面，正在细细品茶，见孙子眼里明显的笑意，面色微怔，连茶都没抿到就放下询问道：“在和青梧聊天？”

　　他这个孙子向来寡言，自小到大，交心的朋友只有谢青梧一个。傅方林见过两人的相处模式，也知道谢青梧这人折腾起来有多烦人，想想也不太可能是谢青梧。

　　既然不是谢青梧，那就是有新的朋友了。

　　傅方林一直不赞同儿子儿媳的教育方法，却因为某些原因无法斥责，只能尽自己所能在中间调节。

　　傅因慈摇摇头，没说话。

　　傅方林见状不再多问，他再次端起茶盏，浅浅抿一口后叹气：“你爸妈那边我再多说说，你要是真不愿意和他们碰面，就搬去老房子住吧。”

　　傅因慈盘腿坐在蒲团上，屈指轻敲杯壁，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说：“我搬走难道就能相安无事了？”

　　水面被敲出一圈圈涟漪，傅因慈拾起茶盏一饮而尽。

　　“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而且问题关键确实在我身上，但他们要的不是我搬走，是最好没有我这个人。”

　　“因慈！”傅方林面色微沉，嗓音浑厚，重重打断傅因慈的话。

　　少年冷哼一声，丢下一句“我回房间写作业”后便起身穿鞋离开。

　　傅方林放在桌上的手捏紧茶杯，眼露痛色。

　　周娆荷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的声音转头，见是傅因慈，表情骤然冷淡，眼里染上几分若有若无的厌恶。

　　傅因慈无视母亲蹙起的眉，刚刚还讥讽着发脾气的少年此刻却好脾气地笑笑：“新茶叶味道不错，特意买的吧。”

　　他趁女人来不及发作迅速转身旋上二楼卧室，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紧贴皮肤，传来几下震动。

　　他按下不动，在书桌前坐下。

　　果然，周娆荷很快追上楼打开门，面色阴沉，似是在隐忍着什么：“你刚刚和你爷爷聊了什么？”

　　“随便聊聊。”

　　“聊到你哥了？”

　　“没有。”

　　“聊你哥什么了？”

　　傅因慈不说话，他转过椅子直视周娆荷。进屋前他没有开灯，傍晚室内昏暗，只有不远处路边的橙黄路灯透进些许微光，隐隐绰绰地照亮了傅因慈的半张脸。

　　周娆荷还维持着开门的动作，整个人隐在门后的黑暗里。

　　“我从来不和任何人说起我哥。”

　　周娆荷往前走了一步，面色更加阴沉难看，额角隐有青筋凸起，像是忍耐到了极致，她抱臂冷哼，那声冷哼完完全全是从鼻息间挤出来的，充满着讥讽与哀怨：“是啊，你怎么会有脸提起你哥呢。”

　　光线越发暗了。

　　傅因慈脸色平静。

　　这句话他听过太多遍了，早就免疫了。

　　“还有事吗？”

　　周娆荷神色越发薄凉阴恻，似是不想再与傅因慈多说一句话，她狠狠甩上门，傅因慈静静坐着，一动不动，听见周娆荷下楼后对父亲发脾气。良久，他慢慢站起来开灯。

　　手机再次震动两下，傅因慈坐在床边抹了把脸，拿出手机解锁。

　　是许珀发来的消息。

　　原本积攒在胸口的郁气在看到那个名为“TT”的备注时忽然都消散了。

　　然而，这股气在他看到消息的内容时又倏然堵住了。

　　是几条语音，来自许珀。

　　【TT：那个，我不小心被车蹭了一下，我手机屏幕摔坏了。】

　　【TT：你能帮帮我吗？】

　　许珀没有收到他的回复，隔了两分钟又发来新的。

　　【TT：真的很不好意思，如果你在忙不方便过来的话，可以帮我联系一下此宵吗？】

　　最后一条是地址。

　　听筒大概也摔坏了，语音里杂声很多，但许珀的语气恳切，声音低低的，不知道是磕痛了还是怎么了。傅因慈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到，摁住语音键，快速说：“我现在马上过去。”

　　一楼客厅，周娆荷气得狠了就早早躲进自己的卧室谁也不见，傅方林坐在沙发上和傅玉山交谈，听见下楼的声音一起转头看向他。

　　“这么晚了还出门？”父亲虽不如母亲那般强硬，但紧皱的眉头能显出他此刻的态度。

　　“谢青梧找我有点儿事。”傅因慈敷衍，说完他也没再看父亲的脸色就出了门。

　　傅方林拦住傅玉山，对傅因慈温和笑笑：“那你路上小心点儿，过马路别看手机。”

　　“走路看什么手机！”许珀被路过的好心人搀到路沿石上坐下，他磕破了膝盖和手臂，伤口沾上了地上的雨水，隐隐作痛。司机是一个有些肥胖的中年男人，一下车便横眉竖眼地指责许珀。

　　“我刚刚过路口的时候没有看手机，是你左转没有减速。”

　　“谁知道你从哪儿蹿出来想要碰瓷讹人！要是有人我会开那么快吗！”司机蛮不讲理。

　　许珀被对方的无耻震惊到，他还欲解释，司机却一把抽出钱夹：“这儿，五百块钱，够你这膝盖了吧。”

　　“抱歉，这位先生，我不接受私了，我手机摔坏了，麻烦你报警吧。”

　　司机大怒：“就五百，不可能再多了，你爱要不要！”说完，他转身就要打开车门离开。

　　“哎哎哎你撞了人连道歉都没有就想走啊！”扶许珀坐下的那个阿姨是在这路口买小吃的，本地人，水城口音很重。今天这条路口人多，她卖得很快，天没黑就卖光了，原本她正准备收拾回家吃饭却见一辆面包车蛮横地冲过来，“我跟你讲，这里有监控的，撞没撞警察来查了就知道了！”

　　“操！你们他妈一伙的是吧！小的碰瓷老的不讲理，你们想怎样，把我抓进去啊？报警啊我还怕你们吗！到时候警察来了先把你们两个骗子抓进去！”

　　“你……！”这人实在太无耻了！

　　“我已经报警了。”因为左转道无法通行，这条路不可避免的堵车了。傅因慈只能在堵塞外围下车，到的时候只看见路口被人群重重围住，人群中心处传来争执声，听起来像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没有许珀的声音。

　　他心里一紧，跑过去拨开人群。

　　“撞到哪儿了？”他无视男人朝他吵嚷的声音，跑到许珀身边蹲下。

　　“就胳膊和膝盖。”许珀小声回答。

　　面包车冲过来时他已经快走过路口了，这个路口极窄，因为再往里就是居民楼，居民楼栋栋紧凑，大部分人都选择将车停在超市前的车位里，如果来得晚没车位，他们就在路口挨着墙停下，附近的城管睁只眼闭只眼，看见了警告两句，也不做处罚。面包车先是剐蹭到路边停着的其他车辆，有了这一缓冲，许珀避闪不及地撞在面包车右前灯上，幸而他没有受大伤。

　　胳膊和膝盖轻微擦伤，脑袋也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

　　有点晕，但不碍事。

　　许珀悄悄瞒下了，他不希望傅因慈担心，给傅因慈发消息求助已经是鼓足了勇气，他没有更多勇气再次示弱。

　　警察来得很快，一是为疏散二是处理事故纠纷。处罚也很简单，面包车全责，不仅要赔偿许珀，还要把损坏的其他车辆一并赔偿。

　　警察走前对傅因慈说：“你是他同学吧，你能联系到他家长吗，能的话让他家长带他去做一下全身检查，他是未成年，做全身检查也是保险起见。”

　　傅因慈应了。

　　未成年不敢通知家长，于是傅因慈作为假家长带未成年去做全身检查了。

　　“谢谢你，麻烦你跑一趟，”许珀耳尖滚烫，“我手机摔坏了，屏幕有些地方看不清，我锁屏前还在和你聊天，所以只好给你发消息了。”

　　许珀不敢让许蓝时知道，要是许蓝时知道了一定会自责担心，于是他拜托傅因慈给他妈妈打电话，帮他伪装成临时有约晚点回家。

　　傅因慈从善如流地拉黑了周娆荷，确认收不到任何消息或电话后把手机递给许珀：“你打吧，你妈妈应该会更放心。”

　　许珀接过手机，走到一边给许蓝时打电话，傅因慈坐在等待区，他没有手机，就看墙上电视上循环播放的健康小广告，广告播了三遍后，他把视线放到正在打电话的许珀身上。

　　电话应该是接通了，许珀侧着身，可能是觉得自己添麻烦了，整个人格外乖巧，因为有伤口他把外套脱下了，露出的胳膊又白又细，衬得上面那些擦伤格外丑陋。

　　许蓝时不知道他买盐怎么突然就被同学约走，而且她今天给许珀的手机充过电，不可能这么快就没电了，她大脑懵了一瞬，才说：“你现在在哪儿？”

　　傅因慈在取报告，见许珀垂头丧气地蹭过来，顿时就悟了：“被发现了？”

　　许珀点头：“被她听见医院的叫号声了。”

　　傅因慈也点头：“好吧，很短暂的一次体验。”

　　许珀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比他矮上几公分的少年晃着迷茫的眼神，傅因慈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

　　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许珀下意识抬起来看，手抬起来的那瞬间他反应过来手机并不是自己的，赶紧递给傅因慈。

　　然而傅因慈看了一眼，没接。

　　“陌生号码，不用管。”傅因慈温和笑笑。

　　许珀懂事地没有追问，但号码主人似乎并不打算善罢甘休。

　　“是不是你家里给你打电话了，你要是急的话先回去吧。”许珀担心。

　　傅因慈听见这话没有动，他垂眼望着许珀认真的脸，大概半分钟，他无声笑了下。

　　和以前一模一样。

　　连话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