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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共伞 “哥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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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梧的目光饶有兴味地在两人之间打转,内容从探究变为了然。
忽地,他一只手捂住肚子,另一只手勾住林此宵的肩膀:“哎哟哎哟,我肚子有点疼,小林啊你陪我去个厕所!”说完,他下了死手摁住林此宵的脑袋不让他说话,边退后边使眼色,“你俩先走吧!”
许珀来不及抓住林此宵的书包,那人已经被拖拽走了,谢青梧感觉到身后两道灼热视线,头也不回加快脚步,将林此宵拐进小楼梯。
“我靠你要憋死我啊!”林此宵终于得以喘气,大骂谢青梧。
谢青梧微笑着诶了一声,带着他下楼:“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林,新朋友嘛,总该认识认识。”
“诶诶,不是上厕所吗下楼干什么?”
“他俩都不熟怎么认识,傅因慈一棍子下去打不出个闷响,小珀他也不爱讲话。”
“哥?哥?你说话啊!你别笑了我害怕!”
楼道里那二位的声音隔着雨幕模模糊糊传来,许珀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把手放哪,于是只好抓住书包背带,低着头默默看着手里的黑伞。
傅因慈垂眼,沉沉目光落在对方因为低头而露出的发顶,看起来很软很顺。
两个人相默无言地走到一楼,许珀正打算撑起伞,一只在灰沉阴天下显得更加净白的手伸过来,许珀下意识把伞放到对方手上,傅因慈抖开伞,说:“我来撑吧。”
撑开伞后,许珀浑身僵硬,两人各居一边,很快就湿了半边肩膀。
傅因慈微微侧头,许珀比他矮上半个脑袋,也比他瘦,这把伞撑两个人理应是恰好的。
“抱歉。”
许珀只想着要怎么摆手摆脚了,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傅因慈是在同他道歉。
“不需要道歉的。”许珀摇摇头,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傅因慈偶尔会说两句话,很简短,语调也很平稳,许珀虽然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在很认真地回应,身体也愈发放松。
傅因慈手腕稍稍一斜,即便两人之间仍隔着两指宽的距离,也终于将许珀湿透的肩膀罩进伞下。
两个人走得不快,到校门口时恰好与借口去厕所的谢青梧和被迫拉走的林此宵打了个照面。
谢青梧正撑着伞,林此宵和他肩叠着肩,生怕被淋湿,两人边走边拌嘴。隔着雨幕,许珀模糊看见谢青梧将人推进一辆车里,随后自己也收了伞钻进去。
傅因慈应该和他们一起吧,许珀记得林此宵说过,他们三个人的家住得很近。
“雨好像小了,我……”怕自己耽误太多时间,地铁站离得也并不是很远,许珀想要是跑得快点冲过去应该也不会淋到太多雨的。
今天许蓝时加班,孟宣作为园艺专业的专家被叫去临省的农林大学做讲座,明天才能回来,孟明希的小学周五五点放学,他需要坐两站地铁去接。
“我送你过去。”
傅因慈送他到地铁站口,那块不大的地方有不少人在躲雨,只留出扶梯进出口让人通行,许珀有些为难,只能站在伞下同傅因慈说话:“你把伞拿回去吧。”
“你拿着吧,我家里有人来接。”傅因慈将伞收起,借着人流掩蔽将伞递给许珀。
“那我送你到车里吧。”许珀见傅因慈转身要走,急忙说。
“不麻烦你了。”傅因慈似乎是笑了下,隔着人群许珀看不真切。
那人很快跑进雨里,消失在人流中。
地铁站里学生居多,有些倒霉没带伞的将书包顶在头上,带了伞的救济了好几个朋友,所有人挤挤攘攘在一把伞下,或多或少湿了点儿。
许珀摸摸肩膀上洇湿一片的布料,握紧黑伞。
雨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出站时雨已经不再下了,孟明希等在地铁口,见到哥哥忍不住撒娇:“这雨真怪!三分钟前还下那么大呢说不下就不下了。”小姑娘和同学一块撑着伞过来的,扎起的马尾下端和半边身子全湿透了。
“我有伞,你在教室里等就行啦。”许珀替她擦掉脸上的水珠,轻声说。
小姑娘啊了一声,边走边抻着脑袋瞅他手里的黑伞:“这是我们家的伞吗?”
“我同学借给我的。”许珀摸摸她脑袋。
“那你同学人真好!”孟明希真心夸赞。
许珀笑笑。
孟明希的小学离家很近,只隔了两条街,许珀一边认真听孟明希讲学校里的趣事,一边嘱咐小女孩走路不要蹦。
小学生书包极大极重,也不知道是不是把抽屉掏空了,但即便肩上有百斤,孟明希仍能蹦蹦跳跳走路。
她今天心情格外好。
“哥哥,你知道什么是谈恋爱吗?”孟明希的小脸扬起,天真又无邪。
许珀从头到尾一成不变的“嗯嗯”变成带着疑惑的“嗯?”。
“我们班长经常会备两把伞,书包里一把桌子里一把,今天下雨,我们想找他借多的伞,可是他说他的伞给喜欢的人啦!”
“哥哥,你的伞也是喜欢你的人借给你的吗?”
手上的黑伞突然变得烫手,许珀耳根通红,他在心底努力劝说自己:“我今天请了一根雪糕,他借给我伞是情有可原的。”
他轻拍孟明希脑袋,故作平静:“瞎说什么,借伞是很正常的行为。”
孟明希还想继续说,许珀快走两步,从口袋里拿出门卡。
“快点儿,又要下雨了!”
孟明希疑惑地抬头看天,天空舒朗,一时半会儿应该是不会降雨的。
“先去洗个澡再去写作业。”许珀输入密码,许蓝时显然还没回家,孟明希也不喜欢湿衣服黏在身上的感觉,一阵风似的冲进浴室。
“身上怎么湿这么多?没拿伞?”周娆荷坐在驾驶位,雨势太大,她坐在车里隔着人群并没有找到儿子的身影。
“落在教室了。”傅因慈坐在后座,并不在意湿透的左半边肩膀。
“青梧好像很早就出来了。”周娆荷的语气状似不经意,但傅因慈知道,她下一句会就他为什么晚出来这一事儿盘问到底。
因此他选择保持沉默。
傅家的常态就是沉默。
傅因慈不需要分享每天的日常,他的父母不需要他说的那些主观意识上的生活琐碎,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来窥探他的生活,详细到每天在学校的吃食,他们都一一知晓。
小学的时候,傅因慈将同学送他的黄油饼干拿回家,那天他父母不在家,他把饼干放在冰箱里最显眼的地方,希望父母一回家就能看到。然而,第二天,母亲捏着那包已经粉碎的饼干质问他。
是谁送的。
为什么收。
吃了多少。
初中,他过生日想要请同学一起来庆祝,父亲安排好了场地,装饰好一切,母亲拿着班级名单来找他,上面的名字后面或勾或叉,她说,我已经帮你挑好了需要邀请的同学。
自此,他明白,每当出门前、每当他独自一人长时间在房间里、每当他多看几眼手机,母亲的那些询问,并非关心,而是控制。
他愤怒过,反抗过,争吵过,但当他看见母亲沉静的面容,听到那句——我是为了你好,他突然就失去浑身气力,从此,母子之间,只剩沉默。
车流往前走了,周娆荷不再出声。
“怎么不说话?”许珀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看见孟明希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前的小马墩上。
“谈恋爱到底是什么感觉呀?”
许珀哭笑不得,他屈指弹妹妹的脑瓜崩,把人赶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他边擦头发边走进房间,许蓝时出门前帮他给手机充上了电,许珀解锁后发现半小时前收到两条好友验证消息。
【Its: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Its:我是傅因慈。】
许珀手一抖,手机滑落,翻面扣在床上。
抓住因为抖动即将滑落的毛巾,许珀再次解锁手机,发现刚刚动作间,他不小心拒绝了傅因慈的好友申请。
许珀瞪圆了眼睛。他趴在床边,湿毛巾被他罩在脑袋上遮住眼睛,一脸沮丧。
要不再发个好友申请过去吧?
这也太尴尬了吧,拒绝还申请,他会不会觉得我在耍他啊?
许珀点进傅因慈的个人信息页面,几秒后退出,又点进,又退出。
来回几次,他手指悬在“加好友”三个字上方,犹豫不决。
不知犹豫多久,许珀终于发送好友申请。
【X:抱歉,我是许珀,刚刚不小心点错了TT】
许珀拒绝他的好友申请后半个小时,傅因慈终于看见对方颤颤巍巍发来的好友申请,他挑起半边眉,盯着结尾的那两个英文字母。
【Its:TT是什么意思?】
许珀没想到傅因慈会同意得这么快,页面骤然跳转进聊天界面,他赶紧点开键盘想要措辞解释半小时前不小心拒绝好友申请的行为,猝然看见这个问题,脑袋懵了一瞬。
他只是觉得用句号结尾看起来好像很没有感情,道歉的态度似乎不诚恳,而“TT”是林此宵最爱用来表达难过或抱歉的符号。
他有样学样,颇有些羞耻地敲下那两个英文字母。
【X:是我很抱歉的意思……】
【X:我不小心点成了拒绝,很抱歉……】
【Its:没关系,我也刚看见。】
刚看见?
刚看见什么?
他的好友申请?刚看见就同意了?
还是他拒绝的那条好友申请,可是那已经是半小时之前了。
许珀拿不准主意,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脑袋一片空白,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出几个无意义的字母又删除。
反复几次后,他收回键盘,点开傅因慈的头像,傅因慈的头像是一只手。
很奇怪,一只手。
看上去还很稚嫩,像小孩子的手,小手微屈,手指挺长,占据中心位,放在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背上,毛白,手也白,两个对角上露出一点草坪。
点进朋友圈,傅因慈的分享寥寥无几,倒是一小时前,发了一条今天暴雨的照片,没有配文,显得孤零零的。
再往前翻,许珀发现傅因慈发图片不喜欢配文,像是完成任务一样。一种纯粹的新奇感像气泡一样从许珀心底冒出来。这太罕见了,在人人争抢着用矫情文案和emoji刷存在感的社交场里,傅因慈的朋友圈就和他本人一样,就四个字,不凑热闹。
寥寥无几里的图片大多都是风景照,估计是去哪儿旅游发出来的。
傅因慈的朋友圈一划就到底,最底下那条就是傅因慈的头像,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一个正方形一个长方形,草坪变得完整了,还露出了一双鞋尖。
那只手露出了手腕,细细瘦瘦的,戴了条某奢牌的链条手链。许珀默认那是傅因慈的手,不由得多看几眼。
哒哒哒的跑动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的房门口,孟明希敲门探头:“哥,妈妈回来了。”小姑娘探进一个脑袋来,先前那一点儿沉思的郁色早就抛之天外。
“要吃晚饭了吗?”许珀翻过手机,这半天功夫头发已经半干了,他起身将毛巾挂在椅背上。
“妈妈说今天煮面吃,但是没有盐啦!”
“我知道了,我吹完头发就去买。”
吹干头发换完衣服,许珀关上房门,看见许蓝时正坐在茶几边辅导孟明希写作业。
许蓝时正压抑着怒气指着本子上一道数学题,孟明希缩起肩膀撇着嘴,看起来可怜极了:“一杯饮料300毫升,小明喝了一半,觉得太甜,又加满水,然后把这一杯全部喝完了,他一共喝了多少毫升的水。”
孟明希低着头,将笔攥在掌心,她不敢抬头,只能翻起眼球观察妈妈的脸色,不过这个时候,看脸色已经没用了,听声音也能听出来许蓝时已经生气极了。
许珀站在孟明希斜后方,看见小姑娘偷偷在校裤上擦掉手心的汗,然后小声巴巴地说:“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只加了一半水,原先300,一半不就是150?!”
“可是饮料里面也有水的啊,妈妈你教我喝饮料要看配料表,我每次看饮料的配料表后面都有水!”小姑娘很不服气。
许珀听完忍不住笑起来,孟明希乍然听见哥哥的笑声整张脸都红透了,她正要转头却被许蓝时一掌拍在头顶。
她只好板着脸嘀嘀咕咕:“哥哥不准笑我!”
许珀收起笑应了声,走到玄关从挂钩上取了钥匙,说:“妈,我去买盐。”
许蓝时诶了一声,嘱咐他路上注意安全。
雨后空气湿润润的,几个小孩穿着雨靴踩在水坑里蹦蹦跳跳,有几个闹得格外欢腾的,一不小心在挤攘推搡下摔了个屁股墩。
许珀被那小孩提着成串滴水的屁股兜不敢吱声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
他小时候也爱踩水坑。
宋茹韵也嫌水坑里水脏,湿了不好收拾,总是要求他把雨衣也穿上,一件米黄色的恐龙样式的儿童雨衣。但实际上,要真摔屁股墩了宋茹韵也会捧腹大笑,还不忘拿手机记录下许珀难得的窘迫时刻。
许珀想了想,也拿出手机,对准脸色微囧的小男孩拍了张照片,他习惯和林此宵分享,于是手指一动,切换到微信,找到熟悉的名字点进聊天框里,将那张照片发送过去。
【X:路上碰到一个小朋友踩水坑摔了。】
那是他的小号,许珀只是想分享,至于回复不回复,他都不怎么在乎。之前他和林此宵还没那么熟的时候,他想分享也想记录,就弄了个小号,拍的照遇到的事,他会找一个周末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全部发送给自己的小号,发完后他会切到小号上,慢吞吞看完全部再退出。
想了想,他点开林此宵的头像,把照片和那句话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地发了过去,那头回复得极快,连打了十几个哈,紧接着手机接连震动,林此宵被打开了话茬,一句接着一句,有时候一句话还要大喘气的拆成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