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他方》一扶三枝

2、求救信号

　　电视里播着当下最热的古装剧，男女主如何纠缠爱恨林此宵不管，他不断快进，直到看见想看到的那张脸一闪而过，他才会暂停欣赏一下，前进后退无数次欣赏够了才满意地重复动作。

　　看完更新剧集后，他又一次点进专人采访，林此宵盘起腿，坐没坐相地半瘫在沙发上啃牛肉干。直到听见门锁轻响，他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许珀有他家门锁的指纹密码，来去都方便——只一眼，林此宵倏得坐直了。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许珀将提的外卖放到岛台上，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难得有了些笑意，他天生嘴角平直甚至有向下的趋势，眼神无波无澜，叫人看了也生不出欢喜来，时常一副熟人勿近生人更是滚远点的表情。这会儿却是不同，眼尾微微上扬，浅棕的眼珠上浮起一层水光，连带着左眼皮上那颗见人而不见，不见人时则见的烟棕色小痣都变得夺目。

　　林此宵连采访都管不上看了，叼着牛肉干兴致极高，跳到许珀身边打趣：“春天来了啊？”

　　许珀没理他，径自洗了手后将饭菜一份份拿出来。这是林此宵联系了熟悉的私厨朋友送来的，原本两人电话里说好一起去超市的，没曾想这场雨眼见着变小了，转个眼的功夫雨势又大得看不清路了。

　　“说说呀，我们许老师这是遇到哪位贵人了？”林此宵用肩膀怼了怼许珀。

　　“……我今天遇到傅因慈了。”许珀声音很轻。

　　林此宵嚼牛肉干的动作一顿。

　　“哦，他回来了啊。”林此宵干巴巴地重复，“回来了也好。”

　　他怔着，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激灵：“话说你之前说你能看见傅因慈头顶上的数字来着，现在还能吗？”

　　这事儿许珀只和他一人说过，还是在许珀车祸后精神濒临崩溃时他偶然听见好友无意说出来的。

　　许珀高中出过两次车祸。

　　第一次只是小剐蹭，经过一个没有红绿灯的路口时被一辆左转车擦过，所幸没受大伤，脑袋轻磕了一下，晕了好半天，回家休息睡了一觉后发现自己的不对劲。

　　他能看到傅因慈头顶上的东西。

　　一个橡皮大小的问号。

　　浓黑色，还加粗。

　　实在叫人难以忽视。

　　更何况看见这个符号的是许珀。

　　他观察了几天，忽然发现这个符号变成了一串四位的数字。

　　他起先并不明白这串数字的含义，直到一周后，数字也相应减少了七，他终于明白，这是一个倒计时。

　　至于倒计时代表了什么，许珀不敢猜。

　　第二次车祸在他高考前。

　　暴雨天，车辆打滑。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看不到傅因慈头顶的倒计时了。

　　许珀像是没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僵硬，摇了摇头，说：“那次之后，我再也没看见过，我一直在想，那段时间……是不是我昏迷时候做的一个梦。”

　　“可是，你俩当时确实……”

　　许珀倏然沉默。

　　“你们不会到现在都还没说开吧。”林此宵瞪大了眼睛。

　　许珀不答，但林此宵得不到答案不罢休，于是他只好指着电视屏幕里正竭尽余生演技夸张大哭的当红小生违心夸赞：“谢杭越最近演技有进步呢……”

　　林此宵：“这和谢杭越演技有什么关系？”

　　许珀不说话了。

　　林此宵绝望了。

　　“行，这么多年来我架在你俩中间我看得最明白，我给你们当了这么多年桥梁，最难的时候还是我扛起了整个家，”林此宵说着说着开始掩面，似是真伤心到了，然而下一刻他突然一翻手，抓住许珀的肩膀，认真道，“要不这样，到时候你俩真成了帮我挡着点儿我爸求求情，你俩一块儿，我怕他打断我的腿。”

　　许珀无语一阵，不搭话，低着头闷闷咀嚼，林此宵见状撇撇嘴：“他突然回国怎么一点儿信息都不透给我，说起来我也帮过他，”他郁闷极了，“不透给我就算了，为什么也不跟你说呢？”

　　许珀撩起眼皮，没作声。

　　林此宵正自问自答上瘾：“不对不对，要真细算，我是你俩的红娘……更不对了！应该是那什么月老才对，你俩要是没有我，这七年可咋办啊！”

　　许珀面无表情盯着他。

　　林此宵心虚一戳手：“好吧好吧，其实是我爸的功劳，但饿死老子撑饱儿子，他做的好事儿算我头上也不过分吧！当时我求死求活哭天抢地的他才勉为其难答应好不好！手机还是你买好的他只要买张机票飞过去就行了他有什么不愿意啊！”

　　当真是亲亲儿子。

　　要是林此宵他爸听到当即就要给林此宵后脑勺狠狠来一下。

　　“你下次车被锁了别喊我救你。”

　　林此宵他爸是出了名的古板，虽然年纪在父辈中是最小的，但行事作风却是最严格的。初中时期许珀偶然见过一次，不苟言笑的男人一只手轻轻搭着儿子的胳膊，林此宵没心没肺地抱着篮球冲许珀挥手道别。

　　父子俩转身走了之后许珀还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高出许多的男人在林此宵转身后拍了一下儿子后脑勺，没用力，大概是斥了一句，但见林此宵瞪大了眼睛，很不高兴地振了两下肩膀，原本的笑脸耷拉下来，将父亲远远甩在身后。

　　自那时起，不论林此宵如何吐槽他爸，许珀都会记起这个场景。

　　当然，除了这件事之外，许珀对林父如此礼貌的原因还有一个。

　　七年前，傅因慈出国，所有联系方式都失效，几经波折好不容易联系上了又因为傅母的介入而被迫失联，不得已下，林此宵带许珀去求了他爸。林父原先是拒绝的，但许珀每天都来找他喝茶下棋，态度诚恳到林父不忍心再拒绝，于是，趁着出差，林父拜访了故友一家，将许珀提前准备好的手机和电话卡送了过去。

　　“傅因慈这家伙到底什么情况啊……”林此宵小声嘟囔。

　　“要不这样，下周我请客，再叫上几个人，我们去白水山庄聚聚。”白水山庄是林此宵名下的一处游玩地，说是山庄其实就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园林。二十出头那会儿他晚来的中二病爆发，缠着他爹要自己创业自己挣大钱，最后他爹被他闹得头疼，扔给他一个园子让他自己瞎折腾去了。

　　取名“白水山庄”也是因为那莫名的中二病，觉得这名儿特有江湖侠客气。

　　白水山庄有山有水有林，虽然一开始只是林父为了应付儿子胡搅蛮缠的诉求才给的，但渐渐的，水城一些有头有脸的大老板大人物都喜欢在这儿设宴招待宾客。

　　只是这山这水这林都有年头了，经不起折腾，林此宵只得立了规矩，想在白水山庄设宴，当然没问题，但他看中两点，满足任意一点即可。

　　其一，砸钱。

　　其二，砸爹。

　　凡是满足条件的，白水山庄都会奉上一张纯金打造的会员卡，左侧雕镂空竹林，正面右侧延展出一枝梅花，与竹林交相辉映，翻面正中是白水山庄的Logo，竹林从其间穿过，右下则刻持卡人姓名。

　　“我看情况吧。”他含糊道。

　　林此宵拉长调子啊了一声，眼尾垂下来，像一只没讨到吃的小狗，小狗左思右想，索性闭上眼睛不管不顾开始撒泼：“去嘛去嘛！你不是也想见傅因慈吗？”

　　许珀无奈，他是想见，但人家不一定想见他。

　　但无论如何，林此宵的面子必须给。

　　他一想到下周又能和傅因慈见面就高兴，低着头扒了两口饭，自然错过了林此宵因为松了一口气而耷拉下来的肩膀。

　　吃完饭送走许珀后，林此宵背靠着岛台顺了好半天胸口才想起来要找手机，指腹和掌心有点儿湿，尚未亮起的黑色屏幕上浮现一枚带着水汽的指印，是刚刚太紧张的缘故。

　　作为共同好友，林此宵这几年夹在中间不可谓不辛苦，国外那个被父母监视着时常断联，国内这个则如同出了家的苦行憎。

　　思及此，林此宵越觉得心酸，给傅因慈发完消息，他反手一个视频通话拨到谢杭越那头，可怜那人正吊在威压上，助理姐帮忙接通后对准半空中傻笑的青年，现场嘈杂，纵然如此助理也不敢大喊，只好拉拉口罩，朝天上那人做了个口型。

　　没曾想谢杭越一眼认出口型所指，身子激动一弹抬起手想打招呼，吓得工作人员一连串大喊老师别动！

　　谢杭越进组才一个月，林此宵已经想得不行，连着几日将小恋人演的剧参加的综艺全都翻出来重温了一遍。

　　而傅因慈和许珀分开七年。

　　不过托林此宵的福，这七年他俩倒不是完全没有联系，可惜天南地北，两人各自忙碌，真正可以说话的时间少之又少。

　　两人断断续续联系了快五年，期间许珀发消息发得小心翼翼又胆战心惊，生怕发去的消息沉了底收不到回音，也怕消息被傅因慈父母看见。

　　但好在，他的每一条消息都会被大洋彼岸的那人引用回复。

　　而最后一次联系，断在除夕当夜。

　　趁着红绿灯，许珀指尖一动，再次划进与傅因慈的对话框，凝神看一会儿后退出，再次点进第二个没有备注没有头像的对话框。

　　发呆时间久了，红灯转绿，前车启动，他却仍旧停在原地，跟在他车后的司机逐渐不耐烦，喇叭声此起彼伏，他连忙回过神。

　　不这会儿还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路上车辆并不多，后车不愿慢吞吞跟着他走，没多时从他左侧超上来用力猛踩油门，溅起一片水花报复似的泼在紧闭的车窗上。

　　“……”

　　许珀打灯变道，准备左转。

　　直行绿灯已经开始闪烁，左转灯下方显示出从九开始的倒数，许珀看着闪烁的数字，食指有节奏地轻叩方向盘，见左转绿灯已亮，轻踩油门起步。

　　不曾想，对面车道竟是直晃晃冲来一辆看见红灯仍旧高速行驶的载满货物的卡车，车灯晃了眼。

　　“操。”许珀不得不偏头躲开灯光，极度惊慌下咬紧牙关，将油门踩到底。

　　还有些距离，应该撞不了……

　　没有行人，没有其他车辆。

　　然而，卡车司机却在这时猛踩了刹车！

　　雨天路滑，急踩刹车的后果就是卡车车尾无法控制地甩到前头来，重重拍在许珀的右后半边车门上！

　　直到此刻，卡车司机才迟迟摁响喇叭。

　　“嘟————”

　　孟宣在妻子不觉握紧的手背上轻拍，安慰她：“睡吧，我看着消息，可能是堵车了，不是说去小林那边了吗。”

　　许蓝时闭紧眼睛，她从未如此难受过，胸口莫名发闷。

　　屋子里另一张病床上的病人今天刚住进来，老人家早上摔了一下，站起来发现还能走，觉得不打紧，结果下午疼得不行赶紧叫人送来了医院。她疼，睡得也不安稳，隔着帘子也能听到她翻来覆去的动静，还有时不时传来的几声低叹声，陪护她的丈夫半个小时前就下楼买东西去了。

　　今天夜里没有前两天那么安静，孟宣站起来看了眼窗外：“这么多救护车……”

　　病房门咔哒一响，老人家的丈夫拎着袋子走进来，面色有些凝重，看见孟宣互相一点头权当打招呼了。

　　“哎，今天晚上估计不太安静，老婆子你要是困了赶紧睡，我尽量小点声儿。”老爷子走进浴室将毛巾打湿。

　　“你们也是，”老爷子捏着拧干的毛巾朝许蓝时说，“刚刚我下楼听见他们说北环路北侧十字路口那边发生了车祸，七八辆车撞一块了，现在都在抢救，有几个当场就没命了。”

　　“而且这里面有一辆超载的货车，超速抢灯过路口，看见红灯踩刹车早来不及了，司机倒是轻伤，我看到警察正扶着带去做检查，那些小车司机真是倒霉啊！”老爷子语气惋惜。

　　“几点的事啊？”许蓝时脸色有些白。

　　“八点左右吧。”

　　北环路是许珀回学校的必经路。

　　手机滋滋震动几下。

　　【检测到车祸SOS
　　检测到车祸后，许珀从此大致位置呼叫了紧急服务。你被许珀列为紧急联系人，因此会收到这则信息。】

　　【位置信息】

　　【检测到车祸SOS
　　许珀的大致位置已更改：你被许珀列为紧急联系人，因此会受到这则信息。】

　　【位置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