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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卫无声,近在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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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的风,一日冷过一日。
庭院里的草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伸在半空、求救无门的手。
沈辞微的日子,却依旧过得平静,平静得近乎虚假。
他依旧按时起身,依旧在廊下铺纸研墨,依旧会给路过的雀鸟丢下几粒米,依旧会在日光正好的时候,安安静静坐一个下午。
只是他笔下的字,越来越淡,落笔越来越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戳破眼前这层一触即碎的安稳。
他已经不再等谁来看他。
苏清和不来,陆砚不来,温竹也不来。
曾经热闹的廊下,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一杯冷茶,一纸残墨,满院寂静。
他不是不明白。
从下人躲闪的眼神里,从长辈们避开他的态度里,从父亲旧部欲言又止的神情里,他早已隐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只是他不愿说,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怕一问出口,那点仅存的体面,就彻底碎了。
他怕一问出口,就会亲耳听见,自己早已被身边所有人,悄悄判了死刑。
于是他装作不知,装作平静,装作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不问世事的沈家少主。
只有在深夜无人之时,他才会卸下所有温和,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一言不发。
而每一个这样的夜里,谢烬栖都在。
他就守在窗外那片半枯的花木深处,一身黑衣,面罩遮脸,与夜色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近到只要沈辞微一开窗,风就能吹到他身上。
近到只要他迈出一步,就能碰到那扇窗。
近到,触手可及。
却又远在天涯。
他是暗卫,是仲衍,是替身,是一把没有心、没有情绪、不能有半分私情的刀。
他不能说话,不能靠近,不能露出半点异样,甚至不能让沈辞微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日复一日,牢牢锁在他身上。
他只能看。
看沈辞微独自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眼神空茫。
看他明明孤单到极致,却还要维持着一身温和。
看他眼底那点曾经干净明亮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一点点冷下去,一点点被绝望浸透。
每看一眼,谢烬栖的心,就被狠狠割一刀。
他比谁都清楚,沈辞微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他比谁都清楚,大殿之上,那些族老早已将一切算计妥当。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安静温柔的少年,是全族选定的弃子,是注定要被推出去,顶下所有罪孽、所有灾祸、所有杀身之祸的人。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仲临曾私下见过他一次。
那时夜色正深,仲老爷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声音沉得像浸在冰水里: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但你给我记住——你一动,沈辞微立时便是死路一条。
你若真想护他,就老老实实做你的暗卫,忍到你二十岁,忍到你能真正站出来。
在此之前,你敢暴露半分心思,我第一个杀了你。”
杀字落下,寒意刺骨。
谢烬栖垂首,声音低沉,没有半分波澜:
“属下明白。”
明白,却痛得快要疯掉。
他曾经是那个连别人用石子砸沈辞微一下,都要红着眼、拼了命砸回去的少年。
他曾经是那个为了靠近沈辞微,不惜翻墙、不惜隐忍、不惜把自己藏在暗处整整数年的人。
他曾经是那个被沈辞微救过一命、受过大恩、发誓要用一生去偿还的人。
可如今,沈辞微就在他眼前,一步步走向死局。
他有刀,有身手,有不顾一切的决心,却偏偏不能动,不能说,不能认,不能救。
世上最痛的绝望,莫过于此。
有一回,天降微雨,风冷得刺骨。
沈辞微坐在廊下,忘了避雨,衣衫被细雨打湿,肩头一片微凉,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漫天雨丝,怔怔出神。
谢烬栖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指节捏得发白,浑身紧绷得快要断裂。
他多想冲过去,为他撑一把伞。
多想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肩头。
多想轻声告诉他,雨凉,进屋吧。
可他不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辞微在冷风冷雨里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像。
直到许久之后,沈辞微轻轻咳嗽了一声,才缓缓回过神,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回屋内。
那一声轻咳,不重,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谢烬栖心口。
他当晚便在无人之处,疯了一般挥刀,刀风凌厉,劈碎空气,劈碎草木,劈碎一切可以发泄的东西,直到浑身脱力,直到双手染血,直到再也挥不动一刀。
可心中的痛,分毫未减。
他恨自己的无力。
恨自己的身份。
恨自己要忍这么久。
恨自己明明就在他身边,却连一句关心,都成了奢望。
沈辞微其实并非毫无察觉。
他早已注意到,自己身边,总是跟着一道沉默的影子。
不知从何时起,他走到哪里,那道影子便跟到哪里。
廊下,窗前,庭院,书房……
不远不近,不声不响,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却又让人莫名安心。
那是一个黑衣暗卫。
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沉冷,没有半分情绪。
沈辞微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不知道他为何守着自己。
他只知道,每当自己孤单不安的时候,总能隐约感觉到那道身影的存在。
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挡在他与这座冰冷府邸的所有恶意之间。
有一次,他故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片阴影。
“你……”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一直跟着我,不累吗?”
阴影之中,谢烬栖浑身一僵。
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
他多想应声,多想回答,多想说——不累,为你,永远不累。
可他只能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沈辞微望着那片黑暗,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只是轻轻笑了笑,笑容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也是,你只是奉命行事。”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白衣轻缓,背影单薄。
谢烬栖站在阴影里,死死咬住牙,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奉命行事。
是啊,他只是奉命行事。
只是这命令,是守住他,是看着他,是忍着他,是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深渊,却不能拉他一把。
多可笑。
多残忍。
府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致。
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人人都知道,沈家的天,快要塌了。
人人都知道,弃子已定,只待宣判。
沈辞微偶尔会在庭院里遇见仲老爷仲临。
仲临见到他,总会停下脚步,神色复杂地看他片刻,眼底有不忍,有愧疚,有挣扎,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少主,近日多保重。”
依旧是这句话,依旧含糊,依旧沉重。
沈辞微微微躬身,轻声行礼:“多谢仲老爷关心。”
他看得出来,仲老爷是想保他的。
可仲老爷身后,是整个仲府,是一大家人的性命,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连他这样不问世事的人都明白,在家族存亡面前,一个人的性命,微不足道。
连仲府,都放弃了他。
那一刻,沈辞微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
他终于彻底明白。
在这座沈府里,他无父无母,无权无势,无依无靠。
温和是错,善良是错,连活着,都是错。
他生来,就是为了在必要之时,被推出去,牺牲掉,成全所有人。
多么公平,又多么残忍。
谢烬栖将仲临与沈辞微的对话,一字一句听在耳里。
他看着仲临眼底的愧疚,看着沈辞微眼底的死寂,心中最后一点理智,也快要绷断。
连仲老爷都放弃了。
连唯一能保沈辞微的人,都放弃了。
那他忍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可他不能赌。
他不敢赌。
他怕自己一动,沈辞微便会立刻万劫不复。
他怕自己唯一能做的守护,也彻底失去。
于是他只能继续忍。
继续藏。
继续做一道无声无息、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心的影子。
夜幕再次降临。
沈府一片死寂,灯火稀疏,像一座座坟墓。
沈辞微坐在窗前,没有点灯,只借着微弱的月光,静静望着窗外。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怨,没有恨。
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已经接受了即将到来的一切。
谢烬栖站在窗外的阴影里,一夜未动。
月光落在沈辞微苍白的脸上,照亮他眼底深深的疲惫与孤单。
谢烬栖望着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发誓。
“我不会让你死。”
“我会忍。”
“我会等。”
“等我二十岁,等我握得住权,挥得动刀,等我能从阴影里走出来。”
“到那一天,我会带你走。”
“到那一天,我会把所有伤害过你的人,全部踩在脚下。”
“到那一天,我会告诉你,我是谁。”
“到那一天,我会让你知道,这世上,从来都有人,拼了命,也要护着你。”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能说。
只能站在黑暗里,守着他的光,忍着他的痛,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场注定到来的风雨。
风穿过庭院,卷起一片落叶,轻轻落在窗沿。
沈辞微微微抬眼,望向那片黑暗,目光平静,无悲无喜。
他不知道,那片黑暗里,站着一个为他疯、为他痛、为他忍、为他活的人。
他不知道,那道沉默的影子,藏着怎样滚烫的心意,怎样绝望的守护。
他不知道,曾经河边救命之恩,早已在岁月里,酿成一场至死方休的执念。
他只知道,自己的人生,快要走到尽头。
而这座沈府,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终究容不下他。
夜,越来越深。
黑暗,越来越浓。
影子,越来越静。
近在眼前,却远在天涯。
触手可及,却生死相隔。
这便是他们之间,最残忍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