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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情断,白衣心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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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的天,是真的要塌了。
风声紧得如同勒在脖颈上的绳索,一日紧过一日,喘不过气。府内上下,人人自危,行路低头,说话压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便被卷入这场即将吞噬一切的祸事当中。
沈辞微依旧是那一身素白长衫,安安静静,不争不扰,仿佛外界所有的风雨倾轧,都与他无关。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点曾经温热柔软的地方,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冷眼、疏远、沉默与算计里,冻得僵硬,冷得发死。
他早已不再等谁,不再盼谁,不再信谁。
只是他未曾想过,那些他曾真心相待、视作少年时光里唯一暖意的人,会亲手将最后一块遮羞布撕碎,把最锋利的刀刃,狠狠扎进他心口最软之处。
那一日,天色阴沉,乌云压顶,连风都带着一股窒息的沉闷。
苏清和、陆砚、温竹三人,竟一同来了。
这是许久以来,三人第一次一同出现在沈辞微的院中。若是放在从前,沈辞微定会心头微暖,会命人备上热茶,会拿出珍藏的笔墨,会与他们坐在廊下,说一晌闲话。
可今日,他只是静静坐在原地,抬眸看了他们一眼,眼底平静无波,没有惊喜,没有期待,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苏清和走在最前,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沈辞微的目光。曾经温文尔雅、巧舌如簧的少年,此刻浑身紧绷,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压力,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陆砚跟在其后,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可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冷漠与决断。他不再是那个会默默陪伴、会给出可靠意见的友人,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前来宣判结果的旁观者。
温竹走在最后,头垂得极低,紧紧攥着衣角,眼圈泛红,身子微微发抖,仿佛下一秒便要哭出来,却自始至终,没有抬起头,看沈辞微一眼。
三人站在廊下,与沈辞微不过几步之遥,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院中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沈辞微先开的口,声音清淡,平静得可怕:
“你们今日一起来,是有话要对我说?”
苏清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抬起眼,对上沈辞微那双干净得让他心虚的眸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辞微……沈家的事,你……你可知晓?”
沈辞微微微颔首:
“略知一二。”
“那你应当明白,”苏清和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陡然变得冷硬而陌生,“沈家如今大祸临头,旧案翻起,上面追责下来,我们……我们谁都扛不住。”
沈辞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全族都在商议,”苏清和别开脸,不敢再看他,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冰,“必须有人站出来,承担所有罪责,才能保全沈家上下数百口人。”
沈辞微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所以呢?”
一句所以呢,轻飘飘的,却让苏清和瞬间红了眼眶。他不是不心疼,不是不愧疚,可在家族安危与个人情谊之间,他早已做出了选择。
“辞微,”苏清和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只有你,最合适。”
最合适。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斤,狠狠砸在沈辞微的心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最会护着他、最会替他说话的少年,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原来那些朝夕相伴的温软时光,那些推心置腹的少年心事,在生死存亡与家族利益面前,竟如此廉价,如此不堪一击。
沈辞微没有发怒,没有质问,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眼底一片空茫:
“我无父无母,无权无势,无妻无子,无依无靠,所以,我最合适,对吗?”
他语气太平静,太清醒,反而让人心头发慌。
苏清和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陆砚,上前一步。
他站得笔直,目光冷定,没有丝毫闪躲,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片近乎残酷的理智与冷漠。
“是。”
陆砚开口,声音沉稳,却字字诛心,“你是先家主独子,由你顶罪,名正言顺,上面可息怒,沈家可保全。你无牵无挂,牺牲你一人,救全族上下,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
比最合适三个字,更冷,更狠,更绝情。
沈辞微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淡,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寒冬里凝结的薄冰,一碰即碎。
他终于明白,从前陆砚的沉默可靠,从来不是因为在意他,而是因为陆砚一向最懂权衡利弊,最会选择站在赢家那一边。
而如今,他是注定的输家,是弃子,是牺牲品。
所以,陆砚连伪装都懒得再伪装。
“我在你心中,原来就是这样一个……理所应当去死的人。”
沈辞微轻声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凉。
陆砚眉头微蹙,却没有丝毫退让: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沈家,个人得失,不足挂齿。”
“好一个不足挂齿。”
沈辞微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留下一片冰冷的阴影。
这时,一直缩在后面、不敢说话的温竹,终于忍不住,轻轻哭了出来。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滚落,声音哽咽:
“辞微哥……我、我不想这样的……可是我家里人说,如果你不顶罪,我们全家都会死……我不敢……我不敢不听……”
他哭的可怜,哭的委屈,哭的让人心疼。
可沈辞微看着他,只觉得满心荒凉。
这个曾经最黏他、最依赖他、性子最软的少年,如今也只能用一句不敢,来搪塞所有过往情谊,来为自己的懦弱与背叛开脱。
他不哭,不闹,不怨,不恨。
只是那颗曾经温热、柔软、愿意相信世间美好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了,死了,凉了。
原来,他真心相待的三位友人。
一个为了家族,推他入死路。
一个为了利益,判他死刑期。
一个为了自保,哭着看他死。
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他这边。
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没有一个人,愿意念及半分旧情。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多么绝望。
谢烬栖就站在不远处的假山阴影里,一身黑衣,面罩遮脸,浑身戾气几乎要冲破皮囊。
他将这一切,一字一句,尽收眼底,入耳穿心。
他看着苏清和的虚伪。
看着陆砚的冷酷。
看着温竹的懦弱。
看着他们三人,一句接一句,一刀接一刀,将沈辞微逼到绝境。
他看着沈辞微安静地承受着一切,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看着那颗干净温柔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去。
谢烬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凄厉的花。
他想冲出去。
想挥刀斩碎这三张虚伪冷血的面孔。
想将沈辞微护在身后,想告诉所有人,谁敢动他,先踏过自己的尸体。
想掀开面罩,想抱住那个单薄颤抖的身影,想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可他不能。
仲临的警告在耳边回荡,身份的枷锁牢牢捆住他全身。
他一动,沈辞微便立时万劫不复。
他一怒,所有隐忍,所有等待,所有拼了命换来的靠近,都会化为乌有。
他只能忍。
只能看。
只能听。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视若性命的光,被人一点点踩碎,一点点熄灭,一点点推入深渊。
这世上最残忍的酷刑,莫过于此。
廊下,沈辞微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依次从苏清和、陆砚、温竹三人脸上扫过。
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不甘。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一片空茫的寒凉。
“我知道了。”
他轻轻开口,声音清淡得如同风中残烟,“你们放心,我会认。”
三人皆是一怔。
他们以为会有辩解,会有哭闹,会有不甘,会有质问。
却没想到,沈辞微答应得如此轻易,如此平静。
苏清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陆砚眉头微松,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温竹哭得更凶,却依旧不敢上前,不敢触碰,不敢弥补。
沈辞微看着他们,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温和、却毫无生气。
像一朵开到尽头、彻底凋零的花。
“你们走吧。”
他轻声说,“从今往后,不必再来了。”
不必再来。
四个字,斩断所有过往,断绝所有情谊。
从此,山水不相逢,恩怨两清,死生无关。
苏清和脸色一白,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转身狼狈离去。
陆砚对着沈辞微微微一拱手,礼数周全,却冷漠至极,转身大步离开。
温竹哭着看了他最后一眼,也终究是咬着牙,转身跑了。
三人离去,没有一个回头。
院中,再次恢复死寂。
只剩下沈辞微一人,一袭白衣,孤零零坐在廊下。
风再次吹起,卷起地上的落叶,掠过他的衣角,无声无息。
谢烬栖从阴影里走出一步,又死死停住。
他望着那道白衣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沈辞微没有动,没有哭,没有倒。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双眼,看不清神情。
许久许久,他才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一滴晶莹的泪珠,无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水渍。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只有一滴泪。
却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让人心碎。
心死了。
彻底死了。
对沈家的眷恋,死了。
对族人的期待,死了。
对友人的信任,死了。
对这世间所有温暖美好的念想,全都死了。
只剩下一袭白衣,一身寒凉,一颗死寂之心。
谢烬栖站在阴影里,死死咬住牙,血腥味弥漫口腔。
他在心底,对着那道孤单的身影,一遍又一遍,无声嘶吼。
“等我。”
“再等我一等。”
“等我二十岁。”
“等我能从黑暗里走出来。”
“等我握得住刀,护得住你。”
“到那一天,我会把所有背叛你、伤害你、抛弃你的人,全部血债血偿。”
“到那一天,我会告诉你,我是谁。”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做一道无声的影。
守着他心死的模样,守着他凋零的白衣,守着他彻底熄灭的光。
乌云压得更低,天色暗得更快。
沈辞微缓缓抬起手,轻轻拭去眼角那滴泪痕。
脸上,再无半分情绪,再无半分温度,再无半分活气。
一袭白衣,凉透入骨。
一颗人心,死寂成灰。
旧情断,恩义绝。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温柔爱笑、相信人心的沈家小公子。
只余下一个,心死认命、静待牺牲的白衣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