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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满楼,人心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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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明明还未到深寒时节,风却已经带着刺骨的凉,一吹过庭院,便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撞在廊柱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暗处低声叹气,又像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裂开缝隙,缓缓走向崩塌。
沈辞微依旧是那副安静温和的模样,依旧会在晨光微亮时起身,在廊下铺纸研墨,写几个字,看一会儿云,喂一喂停在栏杆上的雀鸟。旁人见了他,依旧会躬身行礼,口称“少主”,可那礼数之下藏着什么,只有沈辞微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不是感觉不到。
只是从前,那些目光里是客气,是疏离,是淡淡的轻视;而如今,那些目光里多了闪躲,多了犹豫,多了心不在焉,甚至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嫌弃与厌弃。
仿佛他是什么不祥之物,靠近了,便会惹上一身祸事。
府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从前往来热闹的宾客,如今越来越少。从前见了他便满脸堆笑的远亲,如今远远看见,便绕道走。从前端茶递水从不敢怠慢的下人,如今也敢慢吞吞地做事,低着头不敢看他,偶尔被他叫住,身子都会下意识一抖,像是怕被他牵连。
沈辞微没有点破。
他依旧轻声说话,依旧温和待人,依旧不争不抢,不怒不怨。只是夜里坐在窗前时,他握着笔的手指会微微发紧,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会比往日更沉一点。
他知道,出事了。
只是没人告诉他,出了什么事,会有多大事,又会落到谁头上。
父亲留下的旧部,偶尔会悄悄来看他一次,坐不了片刻,便匆匆起身,神色紧张,只留下几句含糊不清的话:“少主,近日少出门,少说话,凡事……多保重。”
保重二字,说得沉重,听得人心头发紧。
沈辞微微微点头,轻声道谢,不多问,也不追问。他知道,问了,也是徒增别人的为难。
整个沈府,像一张被拉紧的弓,人人自危,人人心慌,人人都在暗中盘算,如何自保,如何脱身,如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里,保全自己与家族。
只有他,像是被孤零零晾在中央,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安静等着,等着命运宣判。
而阴影里,谢烬栖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是暗卫,是影子,行走在沈府所有见不得光的地方。族老们深夜密会的话语,长辈们关起门来的算计,各房之间的互相猜忌、互相出卖、互相推诿……一字一句,一丝一毫,全都落进他耳里,刻进他心里。
沈家当年一桩旧案,被人翻了出来。
案情之大,足以让整个家族倾覆。
上面已经派人下来追查,证据一条条被翻出,线索一条条指向沈府核心。沈家如今掌权的小叔叔,吓得日夜难安,几位实权族老更是坐不住,聚在一起商议了一夜又一夜,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而商议到最后,所有声音,都不约而同,指向同一个方向。
——必须有人,出来顶下所有罪责。
——必须死一个,才能保全全族。
谢烬栖藏在大殿梁柱的阴影里,听着那些冰冷刻薄、毫无人性的话,浑身血液一点点冻僵。
“那孩子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实权,无羽翼,不牺牲他,牺牲谁?”
“他是先家主唯一的儿子,由他顶罪,名正言顺,上面也能交代。”
“只要把一切推到他头上,沈家就能活。”
“他”是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是那个安安静静写字、从不与人争执、待谁都温和有礼、还未满十八岁的沈辞微。
谢烬栖攥紧了藏在衣袖里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一滴一滴落在暗处,无声无息。
痛吗?
痛。
可比不过心口那股快要炸开的无力与愤怒。
他想冲出去,想一刀一个,把这群道貌岸然、自私冷血的人全部斩杀。他想把沈辞微带走,远离这座吃人的府邸,远离这群披着人皮的豺狼。他想掀开面罩,站到沈辞微面前,告诉他——快跑,别在这里等死。
可他不能。
他是暗卫,是仲衍,是替身,是一把不能有自己念头的刀。仲老爷仲临曾经反复告诫过他:
“你一旦轻举妄动,不仅你死,我仲府满门陪葬,沈辞微也会死得更快、更惨。”
“你要忍。”
“忍到你二十岁,忍到你能真正站出来说话。”
忍。
一字如刀,日日凌迟。
谢烬栖只能继续藏在暗处,继续做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眼睁睁看着沈辞微一步步走进别人为他铺好的死局,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对他和颜悦色的人,一点点露出獠牙。
最先变的,是沈辞微身边那三位少年旧友。
从前日日登门,笑语不断;如今三五天不见人影,偶尔来一次,也神色匆匆,坐不了片刻便要离开。
苏清和来得最少。
从前最会说话,最会圆场,最会护着沈辞微的体面,如今来了,也只是低着头,喝一口茶,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眼神闪躲,不敢与沈辞微对视。
沈辞微问他:“你近日很忙?”
苏清和身子一僵,勉强笑了笑:“是,家中事务多,走不开。”
那笑容僵硬又虚伪,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沈辞微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看得出来,苏清和不是忙,是怕。
怕和他走得太近,将来引火烧身。
陆砚来得还算勤,却再也没有往日的沉稳可靠。
他说话越来越少,常常坐了半天,只吐出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有人在时,他还会如常与沈辞微说几句话;一旦四下无人,他便会起身告辞,脚步急促,像是多留一刻,都会惹上麻烦。
有一次,沈辞微轻声问:“是不是沈家……出了什么事?”
陆砚脸色瞬间一白,慌忙摇头:“没有,少主多想了。”
说完,不等沈辞微再开口,便匆匆离去,连告辞都显得慌乱。
沈辞微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水温微凉,像他此刻的心。
温竹依旧是性子最软的那一个,依旧会怯生生地喊他“辞微哥”,却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黏着他。每次来,都紧紧攥着衣角,低着头,眼圈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沈辞微问他:“你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
温竹猛地抬头,眼眶一红,慌忙摇头:“没、没有……我就是……有点不舒服。”
他不敢说,是家里人警告他,不许再靠近沈辞微,否则,便打断他的腿。
三个曾经与他一同看书、一同赏月、一同说尽少年心事的人,如今一个比一个疏远,一个比一个冷漠。
沈辞微不傻。
他只是太温柔,太愿意相信人心本善。
可再温柔的人,也能感觉到,那份曾经干净纯粹的情谊,正在一点点碎裂,一点点变冷,一点点变成扎进心里的细刺。
他依旧会把最好的笔墨留给他们,依旧会为他们备好热茶,依旧会在他们来时,露出温和的笑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意之下,藏着多少寒凉与孤单。
谢烬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沈辞微强装平静的模样,看着他眼底一点点熄灭的光亮,看着他明明难过,却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心口那枚白玉佩,像是要烫进骨头里。
他比谁都痛。
痛沈辞微的真心被践踏,痛沈辞微的温柔被辜负,痛沈辞微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全世界抛弃。
而他,只能站在阴影里,连一句安慰都不能说。
连一句“我在”,都不能让他听见。
府里的流言,渐渐压不住了。
有人悄悄说,旧案事发,沈家要完了。
有人悄悄说,族老们已经商量好,要推一个人出去顶罪。
有人悄悄说,那个人,就是这位空有名头、无依无靠的少主。
这些话,像风一样,吹遍沈府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知道,唯独沈辞微,被蒙在鼓里。
不是他听不到,是所有人都默契地瞒着他。
瞒着他,等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早已为他备好的结局。
谢烬栖曾在深夜,听见沈辞微独自一人坐在窗前,轻轻叹气。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在谢烬栖心上。
“到底……是为什么呢?”
沈辞微望着窗外的月色,轻声自语,“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谢烬栖死死咬住牙,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他想告诉他,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只是太干净,太温和,太好牺牲。
他想告诉他,别怕,我在。
他想告诉他,等我,再等我几年,等我二十岁,我一定带你走。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夜色最深的地方,做一道连气息都不敢泄露的影子。
守着他,护着他,看着他,忍着他。
风越来越冷,夜越来越长。
沈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人心,一点点变冷。
风暴,已经在头顶盘旋。
只待一阵风来,便会倾盆而下,将这座看似安稳的府邸,连同那个白衣温和的少年,一起吞没。
谢烬栖站在阴影里,望着窗内那道单薄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暗无天日的戾气与绝望。
他知道。
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温柔的岁月,结束了。
他的光,快要被这吃人的世道,彻底熄灭了。
而他,还不能动。
还不能说。
还不能认。
只能忍。
只能等。
只能眼睁睁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