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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银尽灯枯,旧梦成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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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微送来的那几万两银子,刚抬进谢家院门的时候,连日光都像是忽然亮了几分。
那是谢烬栖长到十四岁,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银子。
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银锭在灯下泛着冷白而踏实的光,压得桌面微微发沉。
母亲当场就哭了,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站在一旁,眼圈通红,原本佝偻的腰背,在那一瞬间好像直起来了几分。
“恩人……沈家小公子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啊……”
父亲反反复复,只会说这一句。
前几日还堵在门口骂骂咧咧、拍门砸窗的债主,一见到银子,脸色瞬间从凶神恶煞变成恭恭敬敬,连说话都放轻了声调。欠债一笔一笔还清,欠条一张一张当众撕碎。
那些压在谢家头顶整整大半年、让人喘不过气的阴影,像是在一夜之间,散得干干净净。
那段日子,是谢烬栖有记忆以来,最安稳、最像“家”的日子。
院门不再整日紧闭,母亲终于愿意掀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
她会煮上一锅热粥,炒一盘小菜,桌上不再是常年的清汤寡水。
父亲也不再整日愁眉苦脸、四处奔波,偶尔还会坐在院子里,抽一袋旱烟,叹一句“总算熬出头了”。
谢烬栖把那枚白玉佩,用红绳仔细系好,贴身戴在胸口。
玉佩贴着肌肤,温温的,软软的,像是把沈辞微身上那股干净温和的气息,一并带在了身上。
每次夜深人静,他都会悄悄摸出来,借着月光看一眼。
玉佩上的云纹被磨得温润,触手生温。
是那个人救了他全家。
是那个他在墙头默默看了好几年、连话都不敢说一句的沈辞微。
他常常站在自家门口,远远望着沈府的方向。
朱红大门,高高的院墙,森严的守门人。
那是他一辈子都摸不到的地方。
可现在,他身上带着那个人给的温度,心里装着那个人的模样,连呼吸都觉得踏实了许多。
他那时候天真地以为,苦难到此为止了。
他以为,家里不会再欠债,不会再被人欺负,不会再有人上门打砸威胁。
他甚至偷偷在心里,生出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想——
等将来,等他有出息了,他一定要站到沈辞微面前,堂堂正正说一句:
当年是你救了我,今后换我护着你。
他不知道,人间最狠的从不是苦难,是“好不容易爬上来,再被狠狠一脚踹下去”。
灾难,是从父亲一次“好心”开始的。
还清债务后,家里还剩不少银子。父亲一辈子没握过这么多钱,心里既踏实,又慌。他不想坐吃山空,想给儿子挣一份将来,想让谢烬栖以后不用像自己一样低声下气、看人脸色。
恰好这时,有人主动找上门。
那人穿着体面,说话客气,一口一个“谢大哥”,说是有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缺个合伙人,见他为人老实可靠,特意来带他一起发财。
“只要你拿出一部分银子当本钱,三个月,保证翻倍。”
“以后谢老弟你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安安稳稳当老爷。”
父亲一辈子老实,没见过什么世面,更不懂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
对方几句好话,几句“安稳”“将来”“儿子”,就把他的心说得滚烫。
他想给谢烬栖一个好前程,想让这个家真正站起来。
于是,他瞒着妻儿,偷偷把大半银子拿了出去,交给了那个人。
一开始,一切都像真的。
那人隔三差五送来一点小利钱,笑着说:“你看,没骗你吧?”
父亲喜不自胜,越发信任,彻底放下了所有警惕。
直到一个月后,那个人忽然消失了。
一起消失的,还有父亲投进去的所有银子。
连带着,还有几张父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按了手印的借据。
直到一群凶神恶煞的人踹开谢家大门,把一张张白纸黑字拍在桌上,父亲才彻底傻了眼。
他不是投资,他是被骗着借了高利贷。
利滚利,驴打滚,短短一个月,原本的银子翻了整整七倍。
那是一个他一辈子、十辈子都还不清的数字。
“要么还钱,要么拿命抵。”
“别跟我们说不知道,字是你签的,印是你按的,赖不掉。”
父亲当场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母亲冲上去抢借据,被人一把推倒在地,额头磕在石阶上,渗出血来。
谢烬栖冲过去扶住母亲,看着眼前这群豺狼,看着瘫在地上崩溃的父亲,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冻僵。
刚亮起来没多久的家,又黑了。
而且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黑、更冷、更绝望。
上一次,他们只是穷。
这一次,他们是死路一条。
银子没了,债比原来多了十倍不止。
之前所有的安稳,全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催债的人不再是上门骂几句,而是直接打砸。
碗碟碎了,桌椅裂了,门窗被踹得破破烂烂。
他们把谢家翻得底朝天,哪怕一粒值钱的东西都不放过。
母亲藏在床板下的一点碎银子,都被硬生生搜走。
“再不还钱,就把你儿子抓走卖了!”
“实在不行,就拆了你们这破房子!”
威胁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逼命。
父亲整日闭门不出,头发一夜白了大半,眼神空洞,像个没有魂魄的人。
他后悔,他痛苦,他扇自己耳光,撞墙,哭得像个孩子。
“是我害了全家……是我该死……”
谢烬栖看着父亲崩溃,看着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看着这个家一点点被撕碎、踩烂,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喘不上气。
他忽然想起那枚贴身戴着的白玉佩。
想起沈辞微。
想起那个人曾经给过他们一家一条生路。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冒出来。
他要去找沈辞微。
他要去求他。
哪怕再借一次,哪怕再受一次恩,哪怕给沈家做牛做马,他也要保住这个家,保住爹娘。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那天深夜,等父母都睡熟,谢烬栖悄悄摸出家门,一路狂奔,朝着沈府跑去。
夜色漆黑,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
沈辞微。
他终于跑到了沈府大门前。
朱红大门紧闭,两侧石狮子威严冰冷,门口站着两个手持棍棒的守门人,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一看就不好接近。
谢烬栖停在几步之外,浑身发抖。
他衣衫破旧,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灰,鞋子都跑开了胶。
与眼前这座巍峨、气派、干净的府邸,格格不入。
他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而沈辞微,是云端上的人。
他鼓起毕生所有的勇气,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我找沈辞微小公子……我有急事……”
守门人斜睨他一眼,眼神里的轻蔑和厌恶,像针一样扎人。
“哪里来的叫花子,也敢直呼我家少主名讳?”
“滚远点,再喧哗,打断你的腿。”
谢烬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想解释,想求他们通传一声。
可他看着对方冰冷厌恶的眼神,看着那道高高的、永远不会为他打开的大门,所有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连说一句“我想见他”的资格,都没有。
他曾经以为,那枚玉佩,那笔银子,那次救命之恩,会让他们之间有一点点不一样。
可现在他才明白。
云泥之别,就是云泥之别。
他在泥里,沈辞微在云上。
风一吹,就散了。
谢烬栖缓缓后退,一步,一步,退出了守门人的视线。
他站在街角的阴影里,仰头望着沈府高墙内隐约透出的灯火。
那一点光,温暖,明亮,安稳。
那是沈辞微所在的地方。
而他,连站在光里的资格都没有。
胸口的玉佩依旧温热,可他的心,却冷得像冰。
他救不了家,救不了父母,连走到那个人面前,都做不到。
那天晚上,他在沈府门外的阴影里,站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快亮,才拖着冰冷僵硬的身体,一步步走回那个快要塌掉的家。
他回去的时候,家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债主带了更多的人,直接破门而入。
他们不再客气,不再威胁,直接动手。
父亲被人按在地上打,拳打脚踢,一声声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母亲扑上去护着父亲,被人狠狠推开,撞在墙上,再也没爬起来。
谢烬栖冲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疯了一样扑上去,和那些人拼命。
可他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没力气,没背景,没依靠。
几拳下来,他就被打倒在地,嘴角流血,眼眶青紫,浑身疼得像是散了架。
他趴在地上,看着父亲被打得吐血,看着母亲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看着这个家彻底变成人间地狱。
有人踩在他的手上,狠狠碾压:
“还敢反抗?我看你们是找死!”
剧痛从手骨传来,可谢烬栖却感觉不到疼了。
他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原来,人间真的有绝境。
原来,有些人,生来就注定爬不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散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碎瓷片、断木、血迹,到处都是。
父亲躺在地上,气息微弱,眼睛却一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只说出一句:
“……对不起……是爹害了你……”
说完,头一歪,再也没了呼吸。
母亲早就没了气息,眼睛还微微睁着,像是到死都在担心她的儿子。
一夜间,父母双亡。
家,没了。
谢烬栖趴在父母冰冷的身体旁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不哭,不喊,不动,只有浑身抑制不住的发抖。
就在这时,小姨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一看到眼前的景象,当场崩溃大哭。
她是谢家唯一的亲人,唯一愿意伸手的人。
小姨疯了一样把他藏进地窖,用稻草盖住,死死按住他,不让他出声。
“别出声……千万别出声……小姨保你……小姨一定保你……”
她出去应付那些债主,跪下来磕头,磕得额头流血,求他们放过一个孩子。
可那些人,早已红了眼,只要债,只要命,半点人情都不讲。
“人可以不杀,但必须带走,抵债!”
“要么交人,要么我们一把火烧了这里!”
小姨拼尽全力,哭哑了嗓子,磕破了额头,却连一点松动都换不来。
她保不住他。
她连自己都保不住。
地窖里的谢烬栖,听着小姨绝望的哭声,听着外面凶狠的威胁,紧紧攥着胸口那枚温热的白玉佩。
玉佩还在。
光还在。
可他,已经彻底掉进黑暗里了。
最终,地窖的门被拉开。
光线刺进来,照在他满是泪痕、满脸死寂的脸上。
小姨被人拉开,哭得撕心裂肺,却再也无能为力。
“对不起……小姨没保住你……”
谢烬栖被人拖出地窖,拖出那个曾经短暂温暖、如今只剩血腥和绝望的家。
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抬头,最后望了一眼沈府的方向。
高高的墙,紧闭的门,永远不会为他而开的光。
原来有些距离,从一开始,就是生死之隔。
原来有些念想,从一开始,就只能是念想。
他以为自己可以守住家,守住爹娘,守住那一点点光。
可到最后,他什么都守不住。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比深夜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