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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庭落雪 ...

  •   自那日赔罪之后,谢烬栖原本就不算宽裕的家,彻底空了。

      为平息沈家旁支的怒火,父母几乎拿出了全部积蓄,又赔上多年积攒的物件,才勉强将事情压下。可经此一遭,家中生计瞬间难以为继,往日还算安稳的日子,一去不返。

      为了填上亏空、活下去,父亲不得不铤而走险,接下风险极大的活计,四处奔波,日夜不归。母亲则缩在家里,精打细算,连一盏灯都舍不得多点,眉宇间终日凝着化不开的愁云。

      家里再没有过一声笑,只剩下无尽的沉默、叹息,以及偶尔压抑的争执。

      “当初就不该让他出去惹事……”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先把眼前的债还上再说!”

      谢烬栖被看得更紧,院门一步都不准踏出。
      他再也不能翻上墙头,再也不能远远看一眼廊下的那个身影。高墙依旧,他却连那道白衣的边角都再望不见,只能在狭小的院子里,日复一日地熬着。

      他不敢再提沈辞微,不敢再提那日的石子,更不敢说自己半点不后悔。
      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在心底,只剩下沉默和隐忍。

      可债务还是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父亲借来的银子,利滚利,早已超出偿还之力。起初只是下人上门催促,语气还算客气;到后来,来人越来越凶,拍门怒骂,言语间满是威胁,连院子里的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母亲常常整夜不睡,坐在灯下抹泪,看着谢烬栖的眼神,又疼又怕,又无可奈何。

      “都是爹娘没用,护不住你……”

      谢烬栖站在一旁,紧紧攥着手,一言不发。
      他不懂大人间的算计与债务,只知道,这个家快要塌了。
      而他心里那一点微弱的光——那个廊下安静写字的白衣少年,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寒风穿过破旧的院门,卷起地上的碎叶,冷得人骨头都发疼。

      谢烬栖望着紧闭的大门,心底一片冰凉。

      他隐隐有种预感——
      再过不久,这里就再也不是他的家了。

      自那日赔光积蓄、欠下外债之后,谢烬栖家中的日子,便一日沉过一日。

      从前虽不富裕,却也算安稳有序,如今一脚踏进泥潭,便再也拔不出来。父亲为了还债,四处求人,低声下气,往日的几分体面被碾得粉碎。母亲终日愁眉不展,守着空荡荡的屋子,一坐便是一夜,眼底的红血丝一日比一日重。

      催债的人隔三差五便上门,拍着院门怒骂,言语粗鄙不堪,威胁的话一句比一句吓人。谢烬栖被父母看得极严,半步不准出门,可即便关在院里,那些凶狠的叫骂声依旧能穿透院墙,扎进耳朵里。

      他知道,家里撑不了多久了。

      那一点藏在心底的、关于长廊下白衣少年的念想,在接连不断的灾祸与重压之下,变得越来越淡,几乎要被彻底掩埋。他甚至不敢再去想,沈辞微如今在沈府过得如何,是不是依旧安安静静坐在廊下写字,是不是依旧被人轻慢却从不生气。

      他连自己的家都快保不住,哪里还有资格去惦记别人。

      这日,父母实在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得让谢烬栖带着仅剩的一点东西,出门去寻远亲周转。他一路低着头,快步穿过街巷,不敢多看旁人一眼,满心都是家中快要撑不住的父母,和那座随时会塌的小院。

      行至城郊河边时,一阵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落水声,忽然传入耳中。

      谢烬栖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冲了过去。

      河面泛着冷波,一道白色的身影在水中沉沉浮浮,像是一片快要被寒水吞没的薄雪。

      那一瞬间,谢烬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是沈辞微。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甚至没来得及脱外衣,便纵身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初春的河水寒得扎骨,像是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可他半点都不敢停,拼尽全力朝着那道身影游去。

      沈辞微大概是偷偷跑出来玩,不小心失足落水,早已吓得浑身僵硬,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意识模糊之际,一只滚烫而用力的手紧紧抓住了他,将他往岸上拖。

      那力道坚定得不容挣脱,像是在无边黑暗里,递来的唯一一根浮木。

      谢烬栖用尽全身力气,才将人拖上岸。

      沈辞微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呛了好几口水,才缓缓回过神。他抬眼,看向眼前这个救了自己的少年。

      衣衫湿透,发丝凌乱,脸色冻得发青,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又沉得吓人。

      是谢烬栖。

      他隐约记得,这个少年与自家沾亲,只是常年闭门不出,极少露面。

      “你……”沈辞微气息微弱,声音发颤,“是你救了我?”

      谢烬栖没说话,只是蹲在他身边,确认他没有大碍,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了一点。他自幼被关在家中,不擅与人交谈,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沉默地将自己身上半干的外衣脱下来,披在沈辞微身上。

      那一点点温度,成了寒日里最难得的暖意。

      沈辞微心中又惊又暖,满是感激。
      他是沈家嫡少主,自幼锦衣玉食,从未受过这般惊吓,若不是谢烬栖恰好路过,他今日便真的要埋身在这冰冷的河水之下。

      “你救了我的命,”沈辞微认真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这份恩,我不能不报。”

      他回到府中之后,立刻让人取了几万两银子,亲自送到谢烬栖家中。

      这笔银子,足够谢家还清所有债务,甚至还能余下大半,安稳度日。

      谢烬栖的父母见到这么多银子,又惊又喜,连连对着沈辞微躬身道谢,几乎要跪下来。沈辞微连忙扶住,只淡淡说,是谢烬栖先救了他,这点银子,不过是报恩。

      谢烬栖站在一旁,依旧沉默。
      他看着沈辞微,心中翻涌的情绪,远比那笔救命银子更重。

      他曾经在墙头默默看了那么久的人,如今竟真的站在他面前,还亲手给了他家一条生路。

      临走前,沈辞微取下自己腰间一枚温润的白玉佩,递到谢烬栖手中。玉佩质地细腻,上面刻着极浅的云纹,是他自小佩戴在身的东西。

      “这个你收下,”沈辞微笑了笑,笑容清浅如春风,“不算什么贵重之物,只是一个纪念。”

      谢烬栖攥着那枚玉佩,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是握住了一捧光。

      他也从自己颈间,取下一枚从小佩戴的青铜小锁。

      小锁样式普通,并不值钱,却是他母亲在他百日时为他求来,贴身戴了许多年,早已被磨得发亮。

      “这个,”谢烬栖声音微哑,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话,“你拿着。”

      不是定情信物。

      是救命之恩,是年少相逢,是黑暗里照进来的一道光。

      沈辞微郑重接过那枚小小的青铜锁,握在手心。

      那一晚,谢烬栖站在自家院中,望着沈府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手中的玉佩温润,心底的那点念想,重新亮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这个家快要没了。

      可他没想到,是那个他默默守护了整个童年的人,反过来,救了他们全家。

      只是那时的他们都还不知道,
      今日一救,一赠一还,
      早已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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