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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影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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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从地窖拖出来的时候,谢烬栖已经不觉得疼了。
身上的伤是冷的,骨头是冷的,连心口那点还沾着沈辞微温度的地方,都在一点点冻僵。父母的尸体就躺在狼藉的院子里,血浸进泥土里,黑得发紫。小姨被按在墙角,哭得脱了力,嗓子哑得只剩破风似的呜咽,一遍一遍重复“放过他……求你们放过他……”
可没人听。
债主们只要债,只要抵命的人,只要一个能交差的东西。
“这小崽子长得倒是白净,拖去矿上,还能换几个钱。”
“拖走!别在这儿碍事!”
粗硬的绳子捆在身上,勒进皮肉里。谢烬栖被两个人架着,拖过门槛,拖过洒满碎瓷与血污的地面。他没有挣扎,没有抬头,也没有再看那个曾经短暂给过他温暖、如今只剩死寂的家一眼。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家没了,爹娘没了,银子没了,连那点偷偷藏在心底的光,都被那扇朱红大门隔在了天外。
胸口那枚白玉佩还在,被绳子压着,硌着骨头,却再也暖不透他半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结束了。
要么被打死,要么被卖去暗无天日的地方,熬到油尽灯枯,悄无声息地烂在泥里。
可命运偏要在他彻底沉进地狱的前一刻,伸手,把他捞了起来。
押送他的人刚走到街口转角,迎面遇上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一架并不张扬、却一看就极有体面的青篷马车,前后跟着几个腰佩长刀、气息沉稳的护卫,一看便是世家出来的人。车马行得稳当,本不该在这种脏乱街角停留,可马车行到近处,却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掀开。
走下来的是一个身着素色锦袍、面色沉郁的中年男人。
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哀戚,眼底布满红血丝,像是许久未曾安睡。
此人姓仲,名仲临,是依附于沈家的世家仲府之主。
平日里掌管沈家一部分外务与暗线护卫,也算颇有分量。
谁也没料到,这位一看就身份不凡的仲老爷,目光落在被架着的谢烬栖脸上时,整个人猛地一僵。
那双原本沉郁疲惫的眼睛,骤然瞪圆。
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你……”
一声出口,声音都在发颤。
债主们一见是仲老爷,瞬间气焰矮了半截,连忙堆起笑:“仲老爷,这、这是我们抓来抵债的小崽子,不懂事,挡了您的路,我们这就拖走……”
仲临却像没听见,目光死死钉在谢烬栖脸上,一瞬不瞬。
眼前这少年衣衫破烂,满脸尘土,嘴角带血,眼眶青肿,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那张脸……
那张脸清俊、白净、轮廓柔和,眉眼鼻梁,甚至下颌的弧度……
竟与他半月前刚因病夭折、还未过头七的亲生儿子,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脸型,连眼下那一点淡淡的泪痣,都分毫不差。
仲临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得冰凉。
丧子之痛本就剜心刻骨,他这几日行尸走肉一般,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
此刻骤然看见一张与亡儿完全相同的脸,那道紧绷了许久的心弦,“铮”地一声,断了。
他几步上前,不顾肮脏与血迹,伸手一把扣住谢烬栖的手腕。
指尖触到少年冰凉单薄的肌肤,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谢烬栖缓缓抬起眼。
他的眼神是空的,是死的,是沉在地狱底的死寂。
可那双眼睛生得极亮,哪怕蒙着尘、染着伤,依旧藏着一股不肯熄灭的狠劲。
他没说话。
债主连忙在一旁赔笑:“仲老爷,这小子哑巴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这就……”
“谁让你们碰他的。”
仲临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冷硬与压迫感,一字一顿,“人,我留下。”
债主一愣:“仲老爷,这、这不行啊,他欠我们的债还没……”
“债,仲府替他还。”
仲临眼都不抬,目光依旧锁在谢烬栖脸上,像是要把他看穿,“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说完,他侧头示意身后护卫。
护卫立刻上前,递上一叠早已备好的银票,数额足够让那群债主瞬间闭嘴。
几个人对视一眼,哪里还敢多话,连忙松开谢烬栖,拿了银票,屁滚尿流地退了。
空旷的街角,一下子安静下来。
小姨远远扑过来,跪在地上对着仲临磕头,磕得额头见血:“谢谢老爷……谢谢老爷……您是救命恩人……”
仲临没看她,只蹲下身,平视着谢烬栖。
“你爹娘呢?”
谢烬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只吐出两个字:
“死了。”
一个字轻,一个字重。
轻得像一口气,重得能压垮一生。
仲临心口猛地一抽。
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完全不同的苦。
他的儿子是在锦衣玉食里病死的,而眼前这个孩子,是在泥里血里被硬生生踩大的。
“你多大了?”
“十四。”
恰好,与他死去的儿子同岁。
天意。
仲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哀戚化作一片沉定。
他伸手,轻轻拂开谢烬栖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动作轻得不像刚才那个冷硬的老爷。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府里,刚走了一个孩子。”
“你和他……长得太像了。”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哄骗。
丧子之痛不必藏,眼前这张脸也不必瞒。
“我不会亏待你。”
“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在明面上,是我仲临的儿子。”
“暗地里,你要入沈府,受训,成为暗卫。”
谢烬栖茫然地看着他。
暗卫。
影子。
不见光的人。
他忽然想起沈府高墙内的那盏灯。
想起那个白衣安静的少年。
想起自己连靠近大门都不配的夜晚。
心口那枚白玉佩,忽然又轻轻烫了一下。
如果……
如果他成了暗卫,成了影子,是不是就能……
名正言顺地守在那个人身边?
是不是就能……
再也不被人踩在泥里?
是不是就能……
有朝一日,不用再跪在沈府门外,连说一句“我想见你”都不配?
谢烬栖缓缓攥紧手指。
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清醒。
他抬眼,看向仲临,第一次,眼底有了一点活气。
“我跟你走。”
仲临望着这双与亡儿相似、却藏着地狱烈火的眼睛,轻轻叹了一声。
“好。”
“从今日起,你对外的名字,还是谢烬栖。”
“但在暗部名册里,你是我仲家死去的那个儿子——仲衍。”
“你活着,是替身;你入营,是影卫。”
“你的命,从此不属于你自己。”
谢烬栖没有丝毫犹豫。
“我知道。”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条捡来的命。
给谁,不是给。
只要能靠近那束光。
马车一路驶入沈府地界。
谢烬栖坐在车厢里,身上换上了干净的素色衣袍。
衣料柔软,却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习惯了破烂,习惯了寒冷,习惯了脏污,忽然被塞进这样干净安稳的地方,反而像踩在云端一样不真实。
仲临坐在他对面,一直看着他,眼神复杂。
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另一个早已不在的人。
“你记住。”
仲临声音低沉,“沈家如今看着风光,内里早已不稳。家主大权旁落,族老各怀心思,风暴迟早要来。”
“你入暗卫营,不许暴露身份,不许对任何人提你从前的事,更不许……对沈府少主沈辞微,有半分私情。”
听到那个名字。
谢烬栖指尖猛地一缩。
“少主……”他低声重复。
“是。”仲临点头,“沈辞微。”
“他性子太软,太善,太不懂人心险恶。将来风暴一到,他必定首当其冲。”
谢烬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
他想起长廊下那个安静写字的身影。
想起河边被救上来时,苍白却温和的脸。
想起沈府门外,那道永远不会为他打开的大门。
原来那个人,也身处危险之中。
原来他不是云端上无忧无虑的人。
原来他也在风雨里。
仲临看着他变幻的神色,轻轻一叹:
“你与我儿相貌相同,这是天意,也是你的护身符。将来沈家若真有大变,你这张脸,或许能救你一命,或许……能护你想护的人一次。”
谢烬栖猛地抬头。
“我……”
“你什么都不必说。”仲临打断他,“我看得出来,你眼底有执念。”
“但暗卫,不能有执念。”
“你要把自己当成一把刀,一道影,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马车缓缓停在暗卫营入口。
阴冷、森严、寂静。
这里是沈府最不见光的地方,是养死士、养影子、养利刃的地方。
一入此地,再无少年。
谢烬栖掀开衣摆,缓缓跪下。
对着仲临,磕了一个头。
“多谢老爷,救我一命。”
仲临闭上眼:“去吧。”
“记住——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那个翻墙偷看的谢家少年。”
“只有沈府暗卫,仲衍。”
谢烬栖站起身。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枚温热的白玉佩。
隔着一层衣料,隔着一层伤痕,隔着一整个地狱。
他在心里,轻轻说:
沈辞微。
我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站在门外了。
转身,踏入无边黑暗。
从此,光在身后,影在身前。
命在刀尖,心在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