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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线微光,不知是谁 ...

  •   北地寒荒的夜,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窗外的风还在吼,雪粒砸在破旧木板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抓挠,听得人心里发毛。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霉味、汗臭、伤口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沈辞微醒着,一夜都没合眼。

      身上那层薄薄的旧棉衣,是这无边寒夜里唯一一点温度。伤口上的药膏清凉温和,一点点压下灼烧般的痛,让他那只快要废了的手臂,总算能轻轻动一动。干草堆里藏着的半块干粮,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硬得硌手,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粮食香气。

      他没吃。

      舍不得。

      在这里,一口吃的,就能活一条命。

      他不知道是谁放的。

      昨夜他昏死在冰石矿边,再醒来就已经在木屋,身上多了棉衣,伤口涂了药,手边多了干粮。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任何人的影子,干净得像一场梦。

      可伤口的痛感是真的,棉衣的暖意是真的,干粮的粗糙触感也是真的。

      不是梦。

      真的有人,在偷偷帮他。

      沈辞微蜷缩在干草深处,睁着眼,望着黑暗。

      他在这里没有熟人,没有旧部,更不可能有朋友。整个苦役场里,管事恨他,其他罪奴怕惹祸上身,个个避他如避蛇蝎,谁会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偷偷给他送东西?

      是路过的杂役心善?
      是同样可怜的罪奴偷偷相助?
      还是……

      他脑海里,又一次闪过那道在沈府时,总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黑影。

      沉默、安静、从不出声、从不见真面目。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奉命看守他的暗卫。
      可此刻在这炼狱里,那道模糊的影子,竟莫名其妙地,和这份无人知晓的暖意,轻轻叠在了一起。

      是你吗?

      他在心里轻声问。

      没有答案。

      风雪呜咽,木屋死寂。

      天还没亮,管事的踹门声又一次炸响。

      “都滚出来!今日扛巨石!晚一步,打断腿!”

      罪奴们麻木地爬起来,一个个佝偻着身子,像被抽走了魂魄。沈辞微也慢慢撑起身体,手臂一动,还是疼,但比昨日好了太多,若不是那药膏,他今日连凿子都握不住。

      他悄悄把那半块干粮塞进怀里,贴着心口,像藏着一点微光。

      穿上那件旧棉衣,不算厚,却足够让他不至于一出门就被冻僵。

      有人在帮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弱却坚韧的线,轻轻拉住了他快要坠进深渊的意志。

      今日的活计,是扛巨石。

      从山脚下,把一块块半人高、沉重无比的冻石,扛到半山腰的工事处。路滑、坡陡、风大,石头冻得像冰坨,一沾身就刺骨寒,许多壮实的罪奴,扛一趟就喘得快要断气,两趟下来便腿软发抖。

      而沈辞微,未满十八,身娇体弱,一身是伤。(他十七了)

      管事故意刁难,指着最大最沉的一块石头,朝他冷笑:
      “你,扛这块。”

      周围的罪奴都低下头,不敢看,不敢言。

      在这里,多看一眼,都可能被牵连。

      沈辞微没说话,走上前。

      巨石冰冷坚硬,一沾到肩头,寒意瞬间浸透棉衣,扎进骨头里。他咬紧牙,双臂用力,想把石头扛起来,可刚一使劲,小臂上的罪印便猛地一痛,胸口一闷,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废物!连块石头都扛不动!”

      管事一鞭子抽在他背上,“给我起来!扛不起来,今天就把你埋在石下填地基!”

      皮鞭入肉,沈辞微身子一颤,却没吭声。

      他再次弯腰,双手抠住冰冷的石边,肩膀顶住巨石,用尽全身所有力气,猛地一撑——

      “嗯——”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齿间漏出。

      巨石终于被他扛上肩头。

      重。

      重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压断。

      冷。

      冷得像是肩头冻得失去知觉。

      他脚步一晃,稳住身形,一步一步,踏上那条结冰打滑的山路。每走一步,肩头的剧痛就往下沉一分,双腿发抖,呼吸急促,寒风灌进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嗽,咳得胸口剧痛,眼前发黑。

      怀里的干粮,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

      他想起那身棉衣,想起那盒药膏,想起那双不知是谁的手,在深夜里,轻轻触碰他溃烂的伤口。

      不能倒。

      不能死。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走。

      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发麻,双脚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好几次都险些连人带石滚下山去,一旦滚下去,不是摔死,就是被管事当场打死。

      他都撑住了。

      一趟。

      两趟。

      三趟。

      肩头早已被巨石磨破,棉衣浸透鲜血,又冻得发硬,和伤口粘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疼。手臂发抖,膝盖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饥饿和疲惫同时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他没停。

      不敢停。

      不能停。

      直到日头偏西,他终于撑到管事喊停。

      一放下石头,沈辞微便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雪地里。

      浑身脱力,冷汗浸透衣衫,寒风一吹,冻得他牙齿打颤。

      肩头火辣辣的痛,手臂痛,腰腿痛,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

      管事看他还活着,似乎有些失望,啐了一口,转身离去。

      其他罪奴陆续回屋,没人看他,没人理他,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

      沈辞微跪在雪地里,久久没动。

      雪落在他发顶、肩头、白衣上,薄薄一层,像给他盖了层孝衣。

      他缓缓抬起手,摸向怀里。

      那半块干粮还在,硬硬的,温温的。

      鼻子忽然一酸。

      不是委屈。

      不是难过。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堵在喉咙里,涩得发苦。

      他在沈府锦衣玉食,从不知一口干粮、一件旧衣、一盒药膏,会珍贵到这种地步。

      他被全族抛弃,被友人背叛,被全世界推入炼狱,以为自己注定孤苦无依,死在这里都无人收尸。

      可偏偏,有人在暗处,悄悄给了他一点活下去的光。

      不图名,不图利,不图他任何东西。

      只是……不想让他死。

      沈辞微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里,肩膀轻轻颤抖。

      没有哭出声。

      没有眼泪掉下来。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哽咽。

      天黑之后,他才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一步步挪回木屋。

      刚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他蜷缩的那堆干草上,整整齐齐放着——

      一块比昨夜更大更厚实的干粮。

      一小罐新的、气味更清润的伤药。

      还有一双针脚粗糙、却厚实暖和的布鞋。

      依旧没有人。

      没有痕迹。

      像昨夜一样,悄无声息,像从天上掉下来的。

      沈辞微站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

      胸口那片地方,又酸又胀,又暖又疼。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轻轻伸手,碰了碰那双布鞋。

      布料粗糙,却干净、干燥、暖和。

      他的鞋早已磨烂,双脚冻得发紫,布满血泡,这双鞋,对他来说,比世间任何珍宝都珍贵。

      他拿起那罐伤药,打开一闻,清香扑鼻,比昨日的药膏更好,一看就不是苦役场里能有的东西。

      还有那块干粮,干净、实在,带着麦香,不是苦役场里那种发霉发臭的吃食。

      沈辞微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普通杂役,不是普通罪奴。

      这人,一定有来路。

      甚至……可能是从沈府来的。

      是谁?

      仲老爷?
      父亲当年的旧部?
      还是……那道一直跟着他的黑影?

      他想问,想抓住那个人,想说一声谢谢。

      可他连对方是谁、长什么样、在何处,都一无所知。

      对方显然也不想让他知道。

      只是默默给,默默帮,默默守。

      沈辞微抱着那双布鞋,坐在干草堆里,一夜未动。

      窗外风雪渐小,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白光。

      他轻轻脱下脚上那双早已烂得不成样子的鞋,小心翼翼穿上那双新布鞋。

      合脚。

      暖和。

      像是专门为他的脚做的。

      心口那片冰凉死寂的地方,第一次,有了一点微弱的、温热的跳动。

      他拿起那小块干粮,一点点,慢慢放进嘴里。

      很硬。

      很干。

      却很香。

      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从隔壁屋里听见哭泣声,他听着明显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看着手上的半个干粮,打开门把干粮给了那个女孩子

      他把旧棉衣裹得更紧,把新药膏轻轻放在怀里,贴着心口。

      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是一个人在这炼狱里挣扎。

      有一道光,在暗处,陪着他。

      有一双手,在暗处,护着他。

      有一个人,在暗处,不想让他死。

      这就够了。

      足够他撑下去。

      足够他熬下去。

      足够他,在这片寒荒地狱里,咬着牙,活下去。

      他不知道,此刻在苦役场外围,一处隐蔽的山岗上。

      一道黑衣身影,立于风雪之中,全身笼罩在黑暗里,只露一双沉如寒潭的眼。

      谢烬栖站在风雪里,一夜未动。

      他身上还穿着暗卫的黑衣,面罩遮脸,气息收敛,与夜色融为一体。

      在他身后,立着一名仲府暗线,低声回禀:
      “少主,棉衣、伤药、干粮、布鞋,都已送到,未被任何人发现。”

      谢烬栖没有说话,目光遥遥落在那片破旧木屋的方向,落在那片连光线都照不进的黑暗里。

      他快十九岁了。

      距离他能真正掌权、能光明正大站出来、能把人从这里带出去,还有一年多。

      一年多。

      三百多个日夜。

      对他来说,像三百年那么漫长。

      他不能露面,不能相认,不能出手,不能救。

      只能用这种最笨、最无力、最揪心的方式,悄悄送一点衣,送一点药,送一口吃的。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扛巨石、挖寒玉、被鞭打、被践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只能看着他一身白衣,染满血污尘埃。

      只能看着他从温柔明媚的少年,变得沉默、麻木、隐忍、满身伤痕。

      谢烬栖缓缓握紧手。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滴落,落在雪地里,瞬间冻住。

      痛吗?

      痛。

      比沈辞微身上所有伤口加起来,都痛。

      他曾经连别人用石子砸他一下,都要红着眼拼命。

      如今,却只能看着他被人肆意折磨,连一句“住手”都不能说。

      这世上最残忍的守护,莫过于此。

      “再等等……”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是对着暗线,更像是对着自己,对着远方那个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再等一等。”

      “等我二十岁。”

      “等我能掀翻这一切。”

      “我一定……带你回家。”

      风雪卷过,带走他微弱的声音,不留一丝痕迹。

      木屋之内。

      沈辞微靠在墙壁上,穿着那双厚实的布鞋,裹着棉衣,怀里揣着伤药和干粮。

      他望着窗外那一点点亮起的天光,眼底死寂的黑暗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却清晰的光亮。

      他不知道那道黑影在山岗上守了一夜。
      不知道那双悄悄给他送东西的手,此刻正因为克制而流血。
      不知道那个拼了命也要护着他的人,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却不能相见,不能相认。

      他只知道。

      风雪再大,寒荒再冷,炼狱再苦。

      他不是一个人。

      有人在暗处,记着他。
      有人在暗处,等着他。
      有人在暗处,想让他活下去。

      这就够了。

      足够他,熬过这漫漫长夜。
      足够他,扛过这漫天风雪。
      足够他,在这片寒荒炼狱里,不死,不归,不休。

      天,终于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折磨,新的苦难。

      可沈辞微站起身时,脊背,比昨日挺直了一分。

      眼神,比昨日坚定了一分。

      心底那点微光,亮了一分。

      寒荒依旧,风雪依旧,折磨依旧。

      但从此,炼狱之中,有了微光。
      绝境之下,藏了归途。
      白衣之下,藏了不死之心。

      而暗处那道身影,依旧沉默,依旧守护,依旧在等。

      等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到他面前的日子。

      等一个,能亲口告诉他——
      “我是谢烬栖,我来接你回家”的日子。

      那一天,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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