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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恶奴欺主,尘泥碾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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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寒荒的白日,从来不是活人的时辰。
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剩一片惨白的光,照得雪地刺眼,照得人心发慌,照得苦役场上每一张麻木的脸,都像蒙着一层死气。
沈辞微一夜未深睡,却比往日清醒许多。
怀里的伤药微凉,脚上的布鞋厚实干燥,身上的旧棉衣挡了大半寒风,心底那点微光,像一粒火星,明明微弱,却不肯熄灭。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暖意来之不易。
送东西的人不愿现身,他便不强求,不追问,不声张,只是默默收下,默默记在心底。
可在苦役场这种地方,越是软弱,越是被欺;越是干净,越是被踩。
他一身虽破却依旧显眼的白衣,一张虽苍白却依旧清俊的脸,一种刻在骨里的温和气质,在这群粗野麻木、为一口吃食就能互相撕咬的罪奴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也格外……好欺负。
天刚亮,活计还未开始,管事还未到场,苦役场空地上,已经围起了一小圈人。
几个身材粗壮、在苦役场待了多年、靠着巴结管事、欺负弱小活下去的老罪奴,目光阴鸷地盯上了沈辞微。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汉子,人称“独眼虎”,在这片苦役场里,算是半个土皇帝,连管事都偶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早就看沈辞微不顺眼。
一个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落难少主,凭什么穿着还算干净的棉衣,穿着新鞋,身上还有淡淡的药香?
凭什么明明落得这般下场,依旧脊背挺直,眼神干净,不像他们这般活得像畜生?
嫉妒、恶意、欺软怕硬,在心底发酵成毒。
“小子,”独眼虎走上前,一把揪住沈辞微的衣领,恶声恶气,“听说,你最近日子过得挺滋润?”
沈辞微垂眸,淡淡开口,声音依旧轻,却不卑不亢: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独眼虎冷笑一声,另一只手猛地朝他怀里摸去,“老子都看见了,你身上有药!有干粮!是不是偷偷藏了好东西?!”
他一摸,便摸到了沈辞微怀中那罐伤药,还有半块剩下的干粮。
独眼虎眼睛一亮,立刻往外抢。
沈辞微下意识按住。
那是别人偷偷给他的救命东西,是他撑下去的微光,他不能就这么被抢走。
沈辞微:“放手!”
“那是我的东西。”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坚持。
“你的东□□眼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用力,将沈辞微狠狠推倒在雪地里,“在这苦役场,老子想要,就是老子的!”
沈辞微重重摔在冰地上,后背伤口撞得剧痛,眼前一黑。
怀里的伤药、干粮,被独眼虎一把夺走。
“啧啧,好东西啊。”
独眼虎打开药罐一闻,立刻露出贪婪的神色,“还是上等伤药,在这地方,可比金子都值钱!”
旁边几个跟班立刻哄笑起来。
“虎哥厉害!”
“这小子就是个软蛋,不抢他抢谁!”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现在连条狗都不如!”
辱骂、嘲讽、推搡,接踵而至。
有人踹他的腿,有人踢他的肩,有人往他身上扔雪块。
沈辞微趴在冰冷的雪地里,浑身疼痛,却没有爬起来,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微微抬眼,看着那群人手里拿着他的药、他的干粮,肆意挥霍,肆意嘲笑。
心底那点微光,没有熄灭,却被狠狠踩了一脚。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响。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被其中一个恶奴狠狠推倒在地。
她也是罪奴,衣衫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小脸冻得发紫,手臂上全是冻疮和伤口,因为瘦弱,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只是不小心多看了一眼,便惹来了灾祸。
“看什么看?!”恶奴一脚踹在她肩头,“贱丫头,找死!”
小姑娘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哭,只能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她手臂上的冻疮已经溃烂,流着脓水,冻得又红又肿,稍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沈辞微的目光,落在她手臂的伤口上,微微一顿。
他自己也是满身伤痕,最清楚这种疼。
也最清楚,在这炼狱里,弱小者,连呼吸都是错。
而他,从来都不是会看着女孩子被欺负、却无动于衷的人。
哪怕他自身难保。
哪怕他泥菩萨过江。
哪怕他刚刚被抢走所有救命的东西。
刻在骨血里的教养与温柔,不允许他视而不见。
独眼虎正拿着抢来的伤药,准备给自己的跟班涂抹,炫耀般哈哈大笑。
忽然,一道清淡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喧闹中响起。
沈辞微:“把东西放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恶奴们纷纷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从雪地里缓缓撑起身的沈辞微。
他衣衫脏乱,满身伤痕,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上去虚弱不堪,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
平静得……让人发慌。
独眼虎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大怒:
“你个废物,还敢命令老子?!”
他挥起拳头,就要朝沈辞微脸上砸去。
沈辞微没有躲,没有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轻声却坚定:
“药和干粮,我可以给你。”
“但你要把伤药,分一半给她。”
他抬手指向那个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这苦役场,别说分药,就是多看一眼弱者,都怕惹祸上身。
这个自身都难保的落难少主,竟然在被抢了东西之后,还要护着一个陌生的小姑娘?
疯了。
简直是疯了。
独眼虎也愣了,随即嗤笑: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老子谈条件?”
“我不算什么。”沈辞微声音平静,“但你若不肯,这药,你就算抢去,我也会拼了命,把它毁掉。”
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那不是威胁。
那是说到做到。
独眼虎看着他的眼睛,莫名心里一慌。
他看得出来,这个看似温和软弱的少年,是真的做得出来。
僵持片刻,独眼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狠狠啐了一口,极不耐烦地将药罐扔给沈辞微:
“行行行!老子怕了你了!要分你自己分!别他妈给老子找麻烦!”
他只想拿好处,不想节外生枝。
沈辞微接住药罐,缓缓走到小姑娘身边,蹲下身。
小姑娘吓得浑身发抖,不敢抬头看他。
沈辞微放轻声音,语气温和,像在对待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别怕。”
“我给你涂药,会有点凉,忍一忍就好。”
他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撩起小姑娘破烂的衣袖,露出那溃烂不堪的手臂。
即便是在这般绝境,他也没有丝毫粗鲁,没有丝毫冒犯,每一个动作都尊重、克制、温柔。
他用干净的指尖,轻轻挑出一点药膏,一点点,慢慢涂抹在小姑娘溃烂的伤口上。
动作轻柔,神情认真。
小姑娘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来到这苦役场,她被打、被骂、被欺负、被践踏,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温柔过。
从来没有人,把她当人看。
沈辞微涂完药,又从怀里摸出……那块他自己都舍不得吃、只剩下小半块的干粮,轻轻塞进小姑娘手里。
“吃吧。”
“吃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小姑娘攥着那块干粮,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滚落。
“谢……谢谢……”
她哽咽着,声音细若蚊蚋。
沈辞微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将剩下的半罐伤药,连同那块被抢走又拿回的干粮,一起递还给独眼虎。
“我答应你的,做到了。”
独眼虎看着他,眼神复杂,没有再为难,一把夺过东西,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跟班转身离去。
围观的罪奴们,一个个沉默不语。
没有人嘲笑,没有人起哄。
不知为何,看着那个一身白衣染尘、却依旧温和挺直的少年,他们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敬畏。
哪怕他落难。
哪怕他无权无势。
哪怕他自身难保。
可他依旧是人。
依旧有风骨。
依旧在泥泞里,守住了心底的善良与温柔。
沈辞微独自站在雪地里,寒风卷起他破烂的衣角,飘飘荡荡。
药没了。
干粮没了。
好不容易得来的微光,再一次被夺走。
可他的眼神,却比之前,更亮了一点。
他不后悔。
哪怕他自己更难撑下去了。
哪怕他接下来要承受更多饥饿、更多疼痛。
他不后悔。
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有些底线,比活下去更重要。
尊重。
温柔。
风骨。
良知。
这些东西,就算被推入炼狱,踩进尘泥,他也不会丢。
远处角落,一道黑影静静伫立。
谢烬栖藏在阴影里,一身黑衣,面罩遮脸,指尖微微发抖。
他将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看着他被推倒。
看着他被欺负。
看着他被抢走所有救命的东西。
看着他明明自身难保,却依旧蹲下身,温柔地给小姑娘涂药,把仅存的干粮让给她。
谢烬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再一点点撕裂。
痛。
疼。
窒息。
他的少年。
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都已经落到这般地步了,却依旧这么温柔,这么干净,这么……让人心疼。
谢烬栖缓缓闭上眼,面罩之下,两行滚烫的泪,无声滑落。
他恨自己的无力。
恨自己的隐忍。
恨自己只能看着,却不能上前一步,将那些欺负他的人,全部斩杀。
“备药。”
“备干粮。”
“备棉衣。”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对身后暗线低声命令,“加倍。”
“今天之内,必须送到他手上。”
“谁也不能欺负他。”
“谁也不能。”
风雪呼啸,寒意刺骨。
空地上,沈辞微缓缓挺直脊背。
药没了,干粮没了,暖意没了。
可他心底的光,没有灭。
因为他知道。
暗处有人。
有人记着他。
有人等着他。
有人……不想让他死。
恶奴欺主,尘泥碾身。
白衣染血,风骨犹存。
他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小臂上那道狰狞的“罪”印。
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极淡、极冷的锋芒。
今日你们夺走的,
他日,我必一一取回。
今日你们施加的痛,
他日,我必加倍奉还。
寒荒可以磨我筋骨,
风雪可以冻我肌肤,
恶奴可以辱我尊严,
世人可以弃我如敝履。
但我沈辞微——
不死。
不归。
不休。
风雪渐大,再次笼罩整片苦役场。
沈辞微孤身一人,立于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一袭白衣,虽破,犹洁。
一颗人心,虽痛,犹热。
暗处的黑影,依旧在守。
依旧在忍。
依旧在等。
等一个,能为他横扫一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