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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寒骨焚心,初入炼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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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的梆子还未敲尽,寒荒的天依旧是一片沉死的墨色,连星光都被风雪吞得干干净净。
苦役场的木屋被狂风拍打得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将这一屋苟延残喘的罪奴,尽数埋在冰天雪地之中。
沈辞微是被冻醒的。
不是缓缓冻醒,是猛地一抽——刺骨的寒顺着骨髓往上钻,疼得他瞬间睁大眼睛,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蜷缩在那堆发黑发臭的干草里,身上没有任何被褥,只有那身早已破烂不堪、冻得硬邦邦的白衣。夜风从木板缝隙里疯狂灌入,像无数把冰刀,一刀刀割着他的肌肤,割着他的骨头,割着他小臂上那道还在渗血流脓的罪印。
痛。
冷。
饿。
三种极致的折磨,在这一刻同时将他吞没。
小臂上的烙印经过一夜,早已肿得老高,皮肉焦黑外翻,稍微一动,便是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牙齿都在打颤。昨夜昏死过去时渗出的血,早已和衣料冻在一起,一碰,就连皮带肉扯得生疼。
他不敢大口呼吸,每一次吸气,寒风都像直接灌进肺里,冻得他胸腔发疼,忍不住低声咳嗽。咳得浑身发抖,咳得胸口发闷,咳得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却又在瞬间被寒风冻在眼角,结成细小的冰粒。
这不是人间。
这是炼狱。
木屋之中,其他罪奴早已被这种日子磨得麻木,一个个缩成一团,眼神空洞,呼吸微弱,像一堆没有生命的破布。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同情,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在这里,同情是最奢侈的东西。
可怜别人,就是害死自己。
沈辞微咬着牙,一点点撑起身子。
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无数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双膝昨夜跪在雪地里,早已冻得失去知觉,此刻一沾地,便是针扎一般的疼,几乎让他再次栽倒。
他扶着冰冷发黑的土墙,缓缓站直。
一身白衣,早已被尘土、血污、冰雪浸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下摆拖在泥地里,沾满污秽。曾经纤尘不染、执笔研墨的人,如今连站直,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窗外,风雪依旧呼啸。
天,依旧未亮。
苦役场管事粗暴的踹门声,骤然响起。
“哐当——”
破旧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寒风裹挟着雪沫疯狂涌入,吹得屋里所有人都瑟瑟发抖。
管事满脸横肉,披着厚重的裘皮,手里握着一根粗长的皮鞭,鞭梢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一看便知,昨夜又有人死在了他的鞭下。
“都给老子滚起来!”
“五更到了,干活!”
“挖不出寒玉,扛不动石头,今天谁都别想吃饭!”
呵斥声粗暴刺耳,像破锣一般砸在人耳朵里。
屋里的罪奴一个个麻木地爬起来,没有人敢迟疑,没有人敢抱怨,一个个低着头,佝偻着背,像一群被驱赶的牲畜,沉默地往外走。
沈辞微落在最后。
他浑身是伤,又冷又饿,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一般。
管事一眼就看见了他。
目光落在他那身破烂却依旧显眼的白衣上,落在他苍白清瘦、即使狼狈也难掩曾经气度的脸上,眼神瞬间变得阴狠刻薄。
“你就是那个沈家来的罪奴?”
沈辞微微微垂首,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是一夜冻饿折磨,喉咙干哑得发不出声音。
“昨夜给你留了一夜气,还敢偷懒?”
管事冷笑一声,挥起鞭子,毫不留情,狠狠抽在他背上。
“啪——”
一声脆响,撕裂空气。
沈辞微本就虚弱不堪,被这一鞭抽得踉跄一步,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胸口一闷,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背上瞬间火辣辣地疼,衣衫破裂,皮肉翻开,鲜血渗出,瞬间又被寒风冻住。
“还愣着干什么?!”
“给老子去挖寒玉!挖不满一筐,今天就冻死饿死在雪地里!”
管事一脚踹在他腿弯,沈辞微膝盖一软,再次跪倒在冰冷刺骨的泥雪之中。
双膝落地的瞬间,剧痛直冲头顶,他浑身一颤,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他缓缓抬起眼。
看向管事那张凶狠残忍的脸。
看向屋外漫天呼啸的风雪。
看向这片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的寒荒炼狱。
眼底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
心早已死了。
痛到极致,便不再觉得痛。
他撑着地面,一点点重新站起来,挺直早已伤痕累累的脊背,沉默地走进风雪之中。
没有反抗。
没有哀求。
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死寂的顺从。
寒玉矿在苦役场西侧一片背风的山坳里。
所谓挖寒玉,便是在冻得坚硬如铁的山壁上,一凿一凿,硬生生把嵌在冰石里的寒玉挖出来。冰石比铁还硬,凿子敲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震得人手发麻,震得伤口崩裂。
而沈辞微,从来没有干过重活。
他曾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家少主,握的是笔,研的是墨,赏的是花,吟的是诗。
如今,却要握着冰冷粗糙的凿子,在坚硬如铁的冰石上,一下一下,挖着能逼死他的苦役。
管事扔给他一把锈迹斑斑的凿子,一把沉重的铁锤,眼神轻蔑:
“日落之前,挖不满这筐,打断你的腿。”
沈辞微接过凿子和铁锤。
指尖冻得发紫,刚一握住冰冷的铁器,便被粘住,稍一用力,一层皮肉直接被扯下来,鲜血瞬间涌出,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凄厉的红梅,转瞬便被风雪掩埋。
他面无表情,仿佛感觉不到疼。
走到山壁前,他举起铁锤,狠狠砸下。
“铛——”
一声脆响。
冰石纹丝不动。
他的手臂却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猛地一颤,小臂上的罪印瞬间崩开,鲜血直流,疼得他眼前一黑,几乎握不住工具。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砸一下,手臂就剧痛一次,伤口就崩裂一次,掌心就磨破一次。
不过片刻,他的掌心便被铁器磨得血肉模糊,鲜血浸透掌心,和凿子粘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是连皮带肉的疼。小臂上的罪印早已被震得流脓流血,顺着指尖滴下,落在冰石上,瞬间冻成红色的冰粒。
风雪越来越大。
雪沫打在脸上,又冷又疼,睁不开眼。
寒风灌进领口,冻得他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脸色苍白如纸。
他却不敢停。
不敢慢。
不敢倒。
他知道,一旦停下,就是鞭打,就是饥饿,就是冻死饿死在这雪地里。
在这里,人命比草贱。
死了,就拖出去扔在雪地里喂狼,连一块墓碑都不会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撑着。
是怕死?
还是……心底那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甘?
不甘就这样烂在寒荒。
不甘就这样白白被人牺牲。
不甘那些背叛他、践踏他、抛弃他的人,全都安安稳稳活着,享受着他用命换来的太平。
不甘。
好不甘。
可这份不甘,太微弱,太渺小,在这无边无际的折磨里,随时都会熄灭。
沈辞微咬着牙,一下又一下,机械地砸着冰石。
手臂早已麻木,掌心早已烂透,小臂上的伤口早已血肉模糊,浑身冻得僵硬,眼前一阵阵发黑,饥饿像无数只虫子,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从昨天到现在,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过一口热水,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浑身发软,力气一点点流失。
好几次,他都差点栽倒在冰石上。
好几次,他都想干脆就这样倒下去,永远不要再起来。
可每当意识模糊的时候,脑海里总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沈府廊下,他执笔写字,阳光落在发顶。
河边微雨,有人伸手将他扶起,眼神干净明亮。
还有……那道在沈府里,一直沉默跟着他、不远不近、无声守护的黑影。
是谁?
他记不清。
想不起。
可那一点模糊的暖意,却成了他在这炼狱里,唯一撑下去的微光。
哪怕只有一丝,哪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他也想……再撑一会儿。
再撑一会儿。
日落时分,风雪终于稍稍小了一些。
沈辞微面前的竹筐,依旧只有浅浅小半筐寒玉,少得可怜。
他早已脱力。
浑身被汗水、血水、冰雪浸透,冻得硬邦邦的。手臂抬不起来,掌心烂得看不清原样,小臂上的罪印肿得老高,发黑流脓,散发着淡淡的腥臭。
他靠在冰冷的山壁上,微微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随时都会昏死过去。
管事走了过来。
看到竹筐里那点寒玉,脸色瞬间铁青。
“好啊你个废物!”
“一天了,就挖这么点?竟敢公然违抗老子的命令!”
管事勃然大怒,挥起鞭子,对着沈辞微劈头盖脸狠狠抽下。
“啪!啪!啪!”
鞭声刺耳,声声入骨。
沈辞微没有躲,没有闪,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山壁上,微微垂着头,任由那冰冷坚硬的鞭子,一鞭鞭抽在他身上,抽在他肩头,抽在他后背,抽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手臂。
衣衫碎裂,皮肉翻开,鲜血飞溅。
白衣彻底被血染红,触目惊心。
他浑身剧烈颤抖,却依旧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眼神空洞,死寂,没有一丝光亮。
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破娃娃。
“老子打死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还敢不敢偷懒?还敢不敢磨洋工?”
管事打得兴起,鞭梢狠狠抽在他小臂的罪印上。
“啊………”
沈辞微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痛呼。
那是钻透骨髓的疼。
那是直接撕裂灵魂的疼。
他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重重栽倒在冰天雪地之中。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漫天白茫茫的风雪,和管事那张残忍凶狠的脸。
他想,就这样死了吧。
死了,就不痛了。
死了,就不冷了。
死了,就解脱了。
可他没有死。
再次醒来,是在深夜的木屋干草堆里。
身上依旧冰冷,伤口依旧剧痛,饥饿依旧啃噬着五脏六腑。
只是……
他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薄薄的、带着淡淡暖意的旧棉衣。
掌心和小臂的伤口上,被人小心翼翼涂了一层清凉止痛的药膏。
身边的干草堆里,还藏着半块硬硬的、却带着粮食香气的干粮。
没有人。
没有声音。
没有痕迹。
仿佛一切都只是他临死前的幻觉。
沈辞微躺在干草堆里,缓缓睁开空洞的眼睛。
看着那间黑暗阴冷、弥漫着恶臭的木屋。
看着身上那件陌生的旧棉衣。
看着掌心和伤口上那层淡淡的药膏。
看着身边那半块干粮。
他一动不动,沉默了很久很久。
许久,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他空洞死寂的眼底,无声滑落。
不是因为痛。
不是因为冷。
不是因为饿。
而是因为……
在这片所有人都践踏他、抛弃他、恨不得他死的炼狱里。
竟然还有人。
偷偷给了他一点暖意。
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一点……不被全世界放弃的微光。
他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是好心的罪奴,还是路过的杂役,甚至……是他幻觉里那道沉默的黑影。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这一点微光,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他早已心死成灰的心底。
没有发芽。
没有开花。
却让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微弱到极致的念头。
——我不能死。
——我要活下去。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凄厉如哭。
木屋之内,依旧黑暗阴冷,死寂如坟。
沈辞微蜷缩在干草堆里,紧紧攥着身上那件薄薄的棉衣,攥着那半块干粮,攥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与希望。
一袭白衣,早已染满血污尘埃。
一颗人心,早已被折磨得千疮百孔。
可那点熄灭了许久的微光,却在这一刻,在最深最黑的炼狱里,悄无声息,重新亮了起来。
寒骨焚心,炼狱求生。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折磨。
不知道这份偷偷送来的暖意,还能有几次。
但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不再是为了别人而活。
不再是为了沈家,不再是为了友人,不再是为了那些早已破碎的温柔与信任。
他要为自己活一次。
哪怕活得像蝼蚁。
哪怕活得像牲畜。
哪怕活在这暗无天日的寒荒炼狱里。
他也要活下去。
活着,等到风雪散尽的那一天。
活着,等到走出这片寒荒的那一天。
活着,等到那些亏欠他、背叛他、践踏他的人,血债血偿的那一天。
小臂上的罪印依旧剧痛。
浑身的伤口依旧灼烧。
寒风依旧刺骨。
可沈辞微躺在冰冷的干草堆里,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却冰冷至极的弧度。
温柔已死。
天真已葬。
从此。
寒荒炼狱,磨我筋骨。
漫天风雪,铸我心肠。
一身伤痕,成我铠甲。
半点微光,照我归途。
我沈辞微,
不死。
不归。
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