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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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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出了林子,寻了处路边驿站暂且休整。
何鲤跟掌柜交代,请人帮忙备些干净布条处理季青临剩下的伤口。
交代妥当,她便回房沐浴。林中一番打斗,她衣衫早被划开数道口子,沾满尘土。
洗净换好衣裳,肚子早已饿得发出抗议的声响,于是何鲤下楼直奔柜台:“掌柜,来两碗面,一碗煮得清淡些,送到楼上给那位公子。”
她刚在靠窗位置坐下,楼梯便传来轻缓脚步声。
季青临换了一身素色衣衫,伤口已处理妥当,脸色仍偏白,精神却好了些。
“季师兄怎么下来了?伤这么重,该在楼上躺着歇息才是。”何鲤连忙起身,扶他落座。
“习武之人,这点伤不碍事,”季青临望着她,“只是我还未请教姑娘芳名。若是不便,不说也无妨。”
“倒是我疏忽了,”何鲤笑了笑,抬手一礼,“我叫何鲤,鲤鱼的鲤。我是鹤谷弟子的身份想必师兄也应该知道了。”
“何鲤…合理,”他轻声念了一遍,眼底微漾,“倒是个好名字。”
说话间,两碗热气腾腾的面便被端了上来,汤香扑鼻。
“季师兄,快尝尝,闻着很是可口。”何鲤将筷子轻轻推到他面前,眼睛一直盯着碗里的面,早已急不可耐。
季青临颔首道谢,拿起筷子慢慢吃着,面汤清淡暖胃,伤口的疼也似轻了几分。两人无话,却不觉得尴尬,只安安静静吃完了这碗面。
饭后,何鲤叮嘱他好生静养,少动伤口,两人便各自回房歇息。
夜色如墨,漫过山野林间。
一处庭院石桌旁,两人对坐弈棋。
执黑子者指尖沉稳,落子轻叩石面,自始至终未曾抬眼。
下人躬身入内,低声禀报:“主子,青云门已彻底搜遍,未见‘山河血’下落。追杀季青临的人手失手,据报,是半路被一名鹤谷弟子救下。”
执棋者指尖一顿,随即又如常落下一子:“鹤谷?那何书仰多年不问江湖事,倒是养出了些爱管闲事的小辈。”
下人垂首屏息,不敢多言。
他指尖转着棋子,凝视棋盘上交错的脉络,缓缓开口:“此局本是合围绝杀,只差最后一步,偏偏被人横插一子,破了全盘。你说,是执棋者无能,还是破局者运气太好?”
“属下失职,让季青临逃脱,还惊动了鹤谷。”
“惊动便惊动了,反正这青云门灭门一事迟早要被他们知晓的。”
他淡淡一笑,眼底毫无暖意,“鹤谷本想独善其身,可既然弟子伸手入局,便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又是一子落下,棋盘上黑子瞬间成网,步步紧逼。
“季青临握有山河血的线索,必须死。至于那个鹤谷弟子……”他声线轻缓,“乱我棋路,总要付出代价。”
下人沉声应道:“属下即刻增派人手,一路追查。”
“不必,”执棋者轻轻摆手,目光深不见底,“放他们走。走得越远,网越大,收得便越紧。”
……
天光大亮,驿站里早已热闹起来。
何鲤一早收拾妥当,刚开门,就见季青临在门外轻步徘徊。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气氛莫名静了一瞬。
“季师兄这么早?”她先开口打破沉默。
“醒得早,正想来叫你,你便出来了。”季青临微微颔首,转身下楼。
两人结清账目,并肩出了驿站,顺着官道往藕花都方向前行。
季青临伤势未愈,步伐稍缓,何鲤刻意放慢速度,一路走走停停,倒也安稳。
可行至一片地势险要之处时,何鲤和季青临二人便觉四周有杀气逼近。
果不其然,路旁杂草丛猛地窜出十数人,正是昨日被吓走的那伙恶徒。
为首汉子持刀上前,气焰嚣张,满脸阴狠:“小丫头,没想到吧,我们在此等候多时!今日已出鹤谷地界,没人能护着你们,正好一并取了你们的性命!”
何鲤立刻将季青临护在身侧,低声道:“季师兄,你伤势未愈,小心身后,我来开路。”
话音未落,双刀已出鞘,刃光清亮。
季青临虽伤未好,却也握紧腰间佩剑,沉声道:“我与你一同应战,绝不会让你独自涉险。”
两人背靠着背,一左一右迎上贼人。
何鲤身形翩然穿梭,双刀灵巧破招;季青临剑法沉稳,虽动作受限,却招招精准,一时竟与对方打得难分难解。
可贼人数量太多,车轮战般围攻不休,久战之下,何鲤气息渐急,季青临伤口更是隐隐渗出血迹,再拖下去必败无疑。
何鲤心念急转,忽然扬声朗笑:“你们真以为出了鹤谷地界,就无人护我们?我早已说过,这哨子一响,我同门顷刻便至!”
众人闻言动作一顿,脸上纷纷露出迟疑之色。
为首汉子皱眉喝骂:“又想唬人?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话音未落,何鲤随即将手中鸽哨吹响,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四周也恰好刮起一阵风,草木皆动,那帮人脸色瞬间煞白,竟真以为有鹤谷弟子闻声赶来。
而何鲤趁他们分神刹那,猛地反手抓住季青临的手腕,低喝一声,“走!”
她全力催动九皋步,足尖点地掠出数丈,拉着季青临直往林中冲去,欲借错综复杂的林木地势拖延追兵。
片刻后两人暂歇,何鲤第一时间便去查看他的伤势:“季大哥,你怎么样?”
季青临气息微喘,低声道:“你的计策,怕只能瞒他们一时。终是我连累了你,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姑娘,别管我了。”
何鲤没应声,只默默取出一枚丹药,轻轻放在他掌心,语气格外坚定:“说好一起去藕花都,我绝不会丢下你。何况‘侠’字本就以‘义’为先。我们相识虽短,可我看得出你心性不坏,早已把你当朋友,这天下哪有丢下朋友不管的道理?”
“可我……”
何鲤站起身,打断他:“方才慌不择路跑错了方向,反倒歪打正着。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这里。季师兄你先服下丹药运功疗伤,我去前面探探路。”
“又要麻烦你……”
自昨日被何鲤救下,他处处都要依靠她照料,季青临心中愧疚难安,只恨自己身负重伤,无力扫清威胁,反倒要让何鲤一路护着。
念及此,他不再多言,依言盘膝而坐,凝神运功疗伤。
不多时,何鲤神色慌张地奔了回来,急声道:“季师兄,那些人不知带了什么追踪的物件,竟已追到百米之内,再不走就要被他们发现了!”
季青临当即收功起身,脸色微沉:“快走!”
两人不敢耽搁,转身便朝深处疾行。慌乱之中,何鲤脚下一空,踩中一处被落叶掩盖的陷坑,身子骤然下坠。
“姑娘!”
季青临想也不想,伸手去抓她的衣袖,可下坠之势太急,竟被一同带了下去。
黑暗中失重感骤然而来,何鲤只觉后脑勺狠狠撞上一块坚硬的石壁,剧痛袭来,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睁开眼。
后脑勺传来阵阵钝痛,像是被巨石砸过一般,酸胀难忍。
何鲤轻哼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方冰凉平整的石床上,周身光线昏暗,却能看清四周是天然形成的洞穴。
不远处,季青临正站在一面石壁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石壁上的纹路,不知在察看什么,背影凝肃,似在思索着要事。
何鲤揉着后脑勺走近:“季师兄在看什么?”
季青临闻声立刻回头,眼底带着几分急色:“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别的还好,就是头撞在石头上,有点昏沉发胀。”
“头晕?”季青临顿时担心,“那我扶你再去石床上躺一会儿?”
何鲤摇了摇头:“那石床太硬,躺着也不舒服,站着缓一缓就好。”
季青临应声:“也好,若是有半点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对了,季师兄,你方才在这石壁前看什么?”何鲤的目光落在石壁上,只见上面刻着错落的纹路,隐隐透着章法,“这些纹路……像是文字?”
“是文字,”季青临颔首,“我粗略看了一遍,石壁上只记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山河血。”
他一字一顿,语气郑重:“多年前一场恶战过后,宋蒙两军死伤无数,有位绝世高手看破乱世,将一身绝学尽数刻于石碑之上,盼后世有缘人习得,替他完成未竟心愿。后因战乱动荡,石碑碎裂成三块,流落民间。山河血,正是那石碑的名字。”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江湖中传出流言,说得山河血者可得天下,一时间纷争四起,大乱不止。最终是八大宗门联手平定风波,那八大门派,便是如今江湖上的八大派。”
“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后面还有吗?”
“石壁后半段年月太久,字迹已经模糊,勉强能辨认出三个字——藕花都。”
何鲤一怔:“也是藕花都?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不是巧,”季青临看向她,语气认真,“姑娘,原谅我一开始对你心存戒备,没有告诉你实情。”
何鲤叉腰:“那你现在,对我没防备了?”
“从你说‘相识虽短,却早已把我当朋友,哪有丢下朋友不管的道理’那一刻起,我就信你了。”
“你就不怕我是装的,回头再暗算你?”
季青临轻轻摇头:“你那点心思,全都写在脸上。若是演的,也只能骗骗外面那些匪徒,骗不了我。”
何鲤被他说得一噎,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我那叫坦荡,不叫全写在脸上!”
季青临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是我失言,”他收了笑容,语气重新郑重起来,“我此番前往藕花都,只为两件事。一是寻找山河血碎片的下落,二是为师门报仇。他们因山河血血洗我青云门,如今只怕已经查到,其中一块碎片就在藕花都。所以我必须赶在他们前面,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何鲤脸上的玩笑神色也渐渐敛去:“所以他们才会一路追杀你?”
“嗯,”季青临点头,“我师父在临终前,也留下了‘藕花都’这一个线索和一枚玉佩。我原本以为只是孤身寻秘,没想到会连累你一路涉险。”
“连累什么呀,”何鲤摆摆手,“既然都把你当朋友了,你的事,自然也就是我的事。何况现在石壁也指明了藕花都,这不就是天意让我们一起去查清楚吗?”
她顿了顿,又好奇凑近:“那石碑上,还写了别的没有?比如三块碎片,分别藏在什么地方?”
季青临回头望向斑驳的石壁,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模糊不清的刻痕。
“字迹损毁太严重,只能断断续续辨认出几句残文。大意是……山河血分作三块,藏于三处不同之地,唯有集齐三者,方能窥见石碑中真正的秘密。”
“而这其中一块的线索就在藕花都。”
何鲤心头一震,刚要开口,洞穴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人声与脚步声,伴随着枯枝断裂的声响。
显然那些人,已经找到洞口附近了。
两人瞬间对视一眼,同时屏住呼吸。
“真是一群甩不掉的苍蝇。”何鲤小声嘀咕。
季青临低笑一声:“你这形容,倒是贴切。”
“那现在怎么办?我找找有没有暗门之类的?”
“跟我来。”
季青临走到石床边,指尖轻轻一转烛台,何鲤身后的石壁忽然发出轻微闷响,缓缓裂开一道暗门。
“季师兄,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何鲤有些惊讶。
“把你放到石床上时,无意间触到的机关。我们先进去。”
两人闪身进入暗室,里面空间不大,正中摆着一座石质供台,台上静静立着一柄长剑,上方悬着一幅古旧画像。
季青临取过六炷线香,分了三炷给何鲤,轻声道:“拜一拜吧。”
两人恭敬叩拜完毕,他才缓缓开口解释:“画上之人,是抗金英雄岳飞。此地主人应当极为仰慕他,再结合外面石壁的记载,这柄剑,想来是特意留给有缘人的。”
何鲤仰头望着画像旁的题字,轻声念出:“绍兴二年,绘于庐山……季大哥可知庐山是哪里?”
“在江州,”季青临目光温和,“等这事了结,你可以去一趟。”
“好,”何鲤眼睛一亮,“我定要把书上听过的地方都走一遍,尝遍天下美食,看遍天下美景!”
季青临抬手取下供台上的长剑,轻轻拂去剑鞘浮尘,缓缓拔剑出鞘。
剑身清亮,寒光流转,上面赫然刻着两个字:青棠。
“原来你叫青棠,”他指尖轻拂剑刃,语气轻缓,“今后,便请多多指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