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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鹤谷常年烟柳绕岸,梨花似雪,仙鹤成群,是人间难寻的仙境。
      春风一渡,漫谷梨花便落得像雪,沾在青石板上,沾在柳丝间,也沾在那个蹲在溪边摸鱼的小姑娘发顶。
      她叫何鲤。因打小就馋鲤鱼,师父随口赐了这名,偏生巧得很,竟与“合理”二字谐音。
      何鲤是谷里最小的师妹,天资通透,全谷上下都宠着她。可她心里总藏着一桩念想——盼着能像师兄师姐一般,走出鹤谷,去看看外面的江湖。
      每次听归来的师兄师姐讲谷外的新鲜事,她嘴上不信谷外能比鹤谷好,心里却止不住地向往。只是师父禁令森严,甚至将“何鲤不得擅自出谷”写进门规,她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被困在这谷中。
      这日师父传召,何鲤心里一紧,以为调皮事败露,垂着头慢吞吞走进正殿。
      殿外,她撞见了大师兄何斯民。他眉目疏淡,温润如玉,手中捧着物件,见了她微感意外。
      “师兄!”何鲤眼睛一弯,快步跑了过去。
      几句玩笑间,她好奇询问他手中之物,何斯民却慌忙藏到身后,只说事关重大,匆匆辞别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何鲤小声嘀咕,满心都是对出谷的渴望。
      这时,师父何书仰的声音从殿内传来:“阿鲤,怎么不进来?”
      她心虚地低头入内,见师父伸手递来东西,以为要受罚,竟抢先把近日闯的祸一五一十全招了。
      何书仰闻言,非但没有动怒,语气里反倒带着几分笑意:“哦?昨日还同文秋姨的鹅斗了三百回合?倒是清闲。”
      何鲤连忙低头认错,小嘴不停念叨着下次再也不敢。
      可何书仰只是连连摇头,望着她轻叹一声:“果然是长大了,再拘在这谷里,怕是要闷出问题来。”
      这话入耳,何鲤心头猛地一跳,一个不敢奢望的念头悄悄冒了出来——难道,师父要放她出谷?可下一秒又被她按了下去,那条门规可是师父亲自定下的,怎么可能。
      她压着满心忐忑,垂眸静候下文。
      只见何书仰缓缓自袖中取出一物,递至她眼前,物品的形制与方才大师兄何斯民藏于身后的一模一样。
      “此乃问剑大会的请帖,”何书仰声音平缓,“五年一届,今年由鹤谷做东。你师兄师姐已分赴各处送帖,唯独这一份,留给你。”
      何鲤捧着那张折的方方正正的请帖,指尖微微发颤,一时竟忘了反应。
      “特地……留给我的?”她抬眸望向师父,满眼难以置信。
      “你不是一直想去谷外看看?”何书仰看着她,眼底含着几分温和,“持此帖前往藕花都送帖,便借着这个机会,去见见你心心念念的江湖吧。”
      何鲤忙不迭点头,转身便要往外跑,却又被师父叫住。
      何书仰又取出一块鹤形铁符,递到她面前:“这是鹤谷信物,持此便是我鹤谷之人。在外若有人欺你,尽管报上鹤谷名号,自有门人为你撑腰。只管安心去。”
      何鲤心头一暖,扬手笑道:“师父放心,我功夫不差,定不给鹤谷惹麻烦!师父再见!”
      回到居所,何鲤便动手收拾行囊。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衫与常备的伤药,两把师父亲赠的双刀,再就是那张问剑请帖,贴身收好,走几步便忍不住摸一摸,生怕不慎遗失。
      出了鹤谷,先过山径,再乘小舟顺水而下。她坐在船头,看两岸柳丝往后退去,满心欢喜还未散尽。
      “原来谷外的世界,也没什么不同,天一样,树一样,那些花都一样。”
      船家撑着篙,听得笑了:“姑娘是头一回出谷吧?”
      “阿伯怎么看出来的?”何鲤好奇。
      “我在这水上撑船多年,你们鹤谷的孩子我都眼熟。你那些师兄师姐第一次出谷,也同你一般模样,天真得很。”
      “那阿伯可知,他们口中的江湖,究竟是什么模样?我听着好奇得很。”
      “江湖啊——”船家望着远处被船波惊起的鸥鹭,手中不停,“不同人,有不同的活法。在我这老头子看来,江湖便是有一身本事,存一腔侠气,不求功名利禄,只守一句‘侠之大义’。”
      “侠之大义……”何鲤轻声重复,若有所思。
      “哈哈,你如今阅历尚浅,不必急着悟透。路还长,慢慢走,走出你自己的道,品出你自己心里的江湖便好。”
      何鲤刚要开口再问,船家已收了篙,朝前一指:“到岸了,仔细看看,可别落下什么东西。”
      清点妥当,何鲤纵身跃上岸,回头朝船家扬手:“阿伯再见!”
      “愿你此去,能得知心同行。”船家撑船远去。
      她沿小径前行,两旁林木渐深,日光被枝叶剪得细碎,林间只余几缕微光。
      何鲤抬手,任阳光从指缝流过,满心都是对她的藕花都之行的期待。
      不知走了多久,林间忽然传来兵刃交击之声。何鲤循声悄悄靠近,只见数人正围杀一人,那人浴血苦战,气息奄奄,已是强弩之末。
      她想都没想,立刻冲上前,将伤者护在身后,朗声喝止:“住手!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几人皆是一怔,转头看来。见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孤身一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为首之人当即嗤笑一声。
      “毛都没长齐,也敢出来学人行侠仗义?细胳膊细腿的,怕是连刀都拎不稳,跑来送死吗?”
      何鲤不理会他的嘲讽,只回头看向身后重伤之人,从怀中摸出一瓶金疮药抛了过去:“这是我师父亲手炼的药,你先敷上。”
      那人稳稳接住药瓶,望着她满眼不解:“姑娘与我素不相识,为何要救我?”
      “师父从小便教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鲤握了握腰间双刀,眼神清亮,“他们这么多人围杀你一个,本就不公,我不能不管。”
      为首的汉子听得不耐烦,挥刀指向她:“小丫头,我劝你少管闲事,否则连你一起砍了!”
      何鲤缓缓抽出双刀,刃口在林间微光下泛出冷芒。
      “这闲事,我还就管定了。”
      她足尖一点,身形翩然如鹤,双刀左右齐出,直逼那汉子面门。汉子猝不及防,慌忙横刀格挡,两刃相撞,竟溅出一串火星。
      “九皋步?你是鹤谷弟子?”汉子惊觉她步法不凡,脸色骤变,沉声问。
      何鲤收势后退,稳稳站定,一双清亮眼眸毫无惧色:“是又如何?”
      “难怪敢如此猖狂,原来是鹤谷的人。”汉子咬牙冷笑,眼底却多了几分忌惮,“但这是我们与他之间的私仇,与鹤谷无关,小丫头,我劝你少管!”
      “私仇也不该在鹤谷地界滥杀,”何鲤双刀一横,语气坚定,“家师最厌纷争,你们在此厮杀扰了清净,犯了规矩,今日我便不会袖手旁观。”
      汉子被她堵得语塞,恼羞成怒,挥刀示意手下:“一起上!先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拿下!”
      数人应声齐上,直朝何鲤围杀而来。
      “姑娘!你不必为了救我,将自己陷入险境!”负伤之人面色焦急,强撑着想站起身。
      何鲤头也不回,声音轻快:“放心便是,对付这群人,我还应付得来。”
      话音未落,她足尖轻点,身形翩然如鹤,在密集的攻势中辗转腾挪。
      她心知对方人多势众,久拼必落下风,便不与壮汉们硬撼蛮力,只以巧劲拆解招式,刀锋精准刁钻,专挑手腕、肩颈等关节要害轻削快斩。
      不过数合之间,惨叫接连响起。
      方前下令的汉子又惊又怒:“鹤谷弟子果然名不虚传!但你以为凭你一人,能挡得住我们全部?”
      何鲤本欲开口,忽然眼珠一转,抬手止住汉子:“这里既是鹤谷地界,自会有弟子巡山。我一人自然难敌你们这群人,可等我师兄师姐赶来了,那就未必了。”
      为首汉子脸色一沉,显然是何鲤的话慑住,一时竟不敢贸然上前。
      “你唬谁呢?这荒林僻地,怎么会有鹤谷弟子?”
      “信不信由你,”何鲤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巧鸽哨,指尖轻掂,“此乃鹤谷传信之物,哨声一响,顷刻便传遍谷外林野。只要我吹上一声,半柱香之内,你猜会不会有同门驰援?”
      汉子见她语气笃定,眼神坦荡,不似作假,心下已是发慌。
      鹤谷位列八大派,虽久不问江湖纷争,可早年创下的威名依旧赫赫,门下弟子更是个个身手不凡。真若是惊动了鹤谷中人,他们今日怕是插翅难飞。
      汉子咬牙权衡片刻,终究是不敢赌,恶狠狠地瞪了何鲤一眼:“算你们走运!我们走!”
      话音落,他带着一众手下恨恨啐了一口,不敢多做停留,仓皇窜入林子深处,转瞬便没了踪影。
      林间重归安静。
      何鲤缓缓松了口气,肩上那股凌厉气势一收,又变回了那个眉眼干净的少女。
      她转身快步走到伤者身边,蹲下身查看:“你怎么样?”
      那人靠在树干上,肩头血迹斑斑,浸透衣料,此刻望着何鲤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他撑着虚弱的气息,勉强拱手:“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在下青云门季青临,若非姑娘,今日我必葬身于此。”
      何鲤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如实说道:“其实我也没多大胜算,本想着先唬住他们拖延片刻,没想到竟真把他们吓走了。”
      季青临一怔,一时愕然:“姑娘是说,方才的皆是权宜之计?”
      何鲤轻咳两声,目光落在他渗血的伤口上,语气急了几分:“先别管其他的了,你伤得这般重,得立刻上药止血,再耽搁下去怕是会失血过多。”
      话音落下,她便伸手想去解开他的外袍,好为他处理伤口。
      季青临脸色微变,急忙抬手虚弱地制止,耳尖微微泛红:“姑娘不可,男女授受不亲,万万不可麻烦姑娘,我自己便可。”
      他出身名门正派,素来恪守礼法,即便身处险境,也不愿坏了礼数。
      何鲤闻言顿住手,却半点没有退缩,只抬眼认真望着他:“都性命攸关了,你还顾着那些俗礼?性命在前,虚礼统统先放一边!你若实在介意,我便只处理你上半身的伤口,只管上药止血,别无其他。你现在连抬手都费劲,怎么自己包扎?再拖下去,血都要流干了!那些人险些要你性命,你难道不想好好活下去,再做计较吗?”
      季青临一怔,低头看向自己血流不止的伤口,心知她所言句句在理,半分不差。
      他素来恪守礼教,男女大防看得极重,可此刻伤口剧痛,体力早已不支,再执拗下去,唯有死路一条。
      他牙关紧咬,挣扎再三,终是缓缓垂下了阻拦的手,声音干涩:“……有劳姑娘了。”
      得到应允,何鲤立刻拿出金疮药,动作轻柔,小心划开他肩头粘连血迹的衣料,一边上药一边轻声叮嘱:“这药是我师父炼的,止血止痛最是管用,你忍一忍,很快就好。”
      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少女专注的侧脸上,映得她眉眼格外干净。季青临慌忙偏过头去,耳尖发烫,不敢再多看一眼。
      何鲤全未察觉他的局促,仔细清理完他伤口的血污,将金疮药均匀敷上,又撕下自己衣料做成布条,细细缠好。
      “好了,这样应该就不会流血了,”她松了口气,收起药瓶,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关切,“不过你这伤不轻,得找个地方好好休养几日。”
      季青临这才敢缓缓转头,低声道:“多谢姑娘,此番救命之恩,季青临没齿难忘。”
      “不用这么客气啦,我只是路见不平而已,换做我任何一位师兄师姐,也会出手相助的。”
      何鲤摆摆手,又好奇问道:“对了,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你?”
      提及此事,季青临神色微滞,转瞬便压下眼底波澜,淡淡道:“我奉师门之命,前往藕花都办事,途中无意间撞破了他们的勾当,这才遭来灭口之祸。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竟会狠辣至此,一路追杀不休。”
      “藕花都?”何鲤眼睛一亮,“我正好也要去那里!”
      季青临微感意外:“姑娘也是前往藕花都?”
      “嗯,我是去送此次问剑大会的请帖,”何鲤点头,随即又担忧地看向他的伤口,“你现在伤成这样,独自一人肯定不安全,不如我们同行?有个照应,也能安心些。”
      季青临心中一暖,他此刻行动不便,确实需要人照料,更何况眼前少女于他有救命之恩,同行一路也能就近报答一二。
      他郑重拱手,语气诚恳:“若能与姑娘同行,自然最好,只是一路叨扰,还望姑娘莫嫌麻烦。”
      “不会不会,正好我也缺个伴,”何鲤立刻起身,顺手扶起他,“我扶着你走,我们先走出这片林子,找个地方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去藕花都。”
      季青临微微颔首,任由何鲤扶着自己的手臂,一步步朝着林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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