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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阚小少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王八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朝门口的方向使了个眼神——下巴微微抬起，眼珠朝那边一转，然后又落回王八脸上。
王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双还没碰过的筷子往桌上一撂，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出了旅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黄昏，而是像有人突然拧灭了灯——刚才进旅馆时天还亮着，这会儿出来，已经差不多全黑了。只剩西边山头上还挂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被撕碎的绸布，一点点往山后缩。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柴火，又像是烤什么东西，还混着鞭炮燃放过后的硝烟味。
王八吸了吸鼻子，扭头看阚小少。
阚小少没理他，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目光朝街那头扫过去。
街上很热闹。
非常热闹。
和刚才他们进村时那种寻常的傍晚景象完全不同——这会儿，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灯笼。红的、黄的、还有那种老式的纸糊灯笼，里面点着蜡烛，烛光摇曳，把整条街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在门口摆香案，有人往树上挂彩带，还有几个小孩拿着小鞭炮在路边放，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烧纸钱的味道，还有一股浓烈的酒香。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那种笑很灿烂，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缝。男人笑，女人笑，老人笑，小孩也笑。他们互相打着招呼，说着王八听不懂的方言，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什么情况？”王八压低声音，凑到阚小少耳边，“过什么节？”
阚小少没回答。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笑脸上一一扫过，眉头微微皱起来。
那些笑容……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没来得及细想，就看见旅馆旁边那条小巷子里闪出两个人影。
是沐幼和郑安。
沐幼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那个向日葵发夹在灯笼的光里一晃一晃的。郑安跟在她后面，走得有些急，像是在追她的步子。
阚小少拉了拉王八的袖子，两人闪到路边一个卖香烛的摊子后面。
“……沐幼，你别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郑安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带着明显的气愤。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追上沐幼，和她并排走。
“早知道他们这么不领情，”他一边走一边说，手还在空中比划着，“我们一开始就不要跟他们一起走了。我们单独走，可能现在都能找到蜃楼了！”
沐幼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向郑安。
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
她抬起手，竖在嘴唇前面。
“嘘！”
那个手势做得很轻，但很果断。
郑安的话戛然而止。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赶紧闭上嘴，左右看了看。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们。
沐幼把手放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王八竖起耳朵也只听了个大概：
“我们单独走，遇到的麻烦只会多不会少。说到底，也算是我们利用了他们。等离开这个村，就和他们分开走吧。”
郑安听着，脸上的气愤慢慢消下去，换成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行。”他点点头，语气轻快了不少，“早就应该跟他们分开了。”
他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摸了摸肚子。
“沐幼，”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旅馆里面的东西不能吃，那你看看外面的东西能不能吃？真的太饿了。”
他说着，还拍了拍肚子，发出闷闷的响声。
沐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朝街边那些小摊走去。
第一个摊子是卖烧饼的。
一个老大爷守着炉子，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烤得烧饼表面鼓起金黄的气泡，芝麻密密麻麻地嵌在上面，香气飘出老远。
沐幼走到摊前。
“大爷，要一个烧饼。”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咧！”老大爷笑眯眯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炉子里夹出一个烧饼，拿油纸包好，递过来。
沐幼接过烧饼。
她低头看了看，然后转过身，往旁边走了几步。
郑安跟在她后面，眼巴巴地盯着那个烧饼，喉咙动了动。
沐幼没急着吃。
她走出几步，确定离那个摊子够远了，才把烧饼举起来，放到鼻翼下面。
她先是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微微侧过头，换了角度再嗅。她的鼻翼轻轻翕动，眉头渐渐皱起来——先是微微皱起，然后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一个疙瘩。
她把烧饼放下，看向郑安。
郑安一直盯着她的脸，看见那个表情，脸上期待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
“是不是……”他不抱希望地问，“又不能吃？”
沐幼点了点头。
她把那个烧饼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走到路边，把它放在一个石墩子上。
“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她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摊子是卖包子的。蒸笼摞得老高，热气腾腾，肉香味混着面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沐幼走过去：“要一个包子。”
卖包子的大婶笑着给她夹了一个。
沐幼接过，走出几步，低头闻了闻。
摇头。
再下一个摊子——卖糖葫芦的。
沐幼买了一串，闻了闻。
摇头。
再下一个——卖烤红薯的。
闻了闻。
还是摇头。
郑安跟在她后面，每到一个摊子就眼巴巴地看着，每看见她摇头就叹一口气。他的肚子咕咕叫了好几回，叫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捂着肚子四处张望，生怕别人听见。
沐幼倒是一直很平静。
她买一样，闻一样，然后摇头，放下，继续往前走。动作机械而重复，像是在完成某种固定的程序。
但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每一次摇头，她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点。
跟在后面的王八和阚小少一直保持着距离。
他们混在人群里，借着那些挂着的灯笼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做掩护，不远不近地跟着。
王八的眼睛一直盯着沐幼手里的那些吃的。
“这女的……什么毛病？”他小声嘀咕，“买一个扔一个，钱多烧的？”
阚小少没接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沐幼身上，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她怎么接过食物，怎么低下头去闻，怎么皱起眉头，怎么把食物放下。
那些动作很轻，很细，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在闻什么？
她在分辨什么？
她为什么能闻出问题？
阚小少的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但没有一个能落地。
他的目光从沐幼身上移开，开始在四周扫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那些村民还在笑，还在互相打招呼，还在放鞭炮。可那种笑看在阚小少眼里，越来越不对劲。
太整齐了。
太一致了。
像是有人在幕后指挥，所有人都在按照同一个剧本表演。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卖糖人的老头身上。那老头正在给一个小孩捏糖人，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可那笑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了——正常人的笑会淡下去，会收回来，但那老头的嘴角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弧度，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
阚小少的后背微微发凉。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沐幼。
她还在往前走。
那个向日葵发夹在她头发上一晃一晃的，像是一个小小的、倔强的光点。
王八还在旁边嘀咕什么，阚小少没听进去。
他只是跟着那个光点，一步一步，走进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