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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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先是红烧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然后是清蒸鱼，鱼身上铺着姜丝葱段，浇了热油，滋滋地响；还有炒青菜，青翠欲滴，像是刚从地里摘的；糖醋排骨，酱色浓稠，每一块都裹满了汁水；最后是一大碗西红柿蛋汤，红黄相间，飘着几片香菜。
摆了满满一桌。
王八的眼睛都直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了一口。他的手已经伸出去，筷子都快碰到那块最大的红烧肉了——
“等会儿。”阚小少的声音很轻，但手已经按住了王八的手腕。
王八一愣，扭头看他。阚小少没说话，只是朝斜对面那桌努了努嘴。
王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桌人没动筷子。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刚才进门时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正襟危坐，眼睛盯着桌上的菜，像是在看什么危险品。他等服务员走远了，确定周围没人能听见，才微微侧过身，把头凑向那个戴向日葵发夹的女孩。
“沐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看看这些饭菜，能吃吗？”
叫沐幼的女孩没说话。
她拿起筷子，伸向那盘红烧肉。筷子尖夹起最上面的那块，肉块微微颤抖，油汁往下滴。她把肉举到眼前，先看了看，然后凑到鼻翼下，轻轻嗅了嗅。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
她又把那块肉换了个角度，再嗅了嗅，像是在分辨什么极其细微的气味。她的鼻翼微微翕动，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里的情绪。
然后她松了松筷子，肉块落入碗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她犹豫了一下，抬起头，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她还是说了。
“我建议，”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最好还是不要吃了。”
话音落下。
桌上一片沉默。
那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香味还在往鼻子里钻，可那香味突然变得可疑起来。
沉默持续了几秒。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沐幼，你什么意思？”
说话的是坐在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旁边的女人，三十来岁，烫着卷发，涂着口红，打扮得挺精致。她的眉头拧着，眼睛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茶水有问题，饭菜也有问题。”她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下，“你的意思是让我们什么都不要吃？我们的干粮昨天就吃完了，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你让我们饿着？”
另一个女人马上接话。
她比刚才那个年轻一些，扎着马尾，穿着运动服，脸上的表情没那么冲，但话里的意思是一样的。
“沐幼，”她的语气软一些，带着商量的口吻，“我们已经饿了挺久了。如果再不吃东西，真的坚持不了多久。你看这村里的村民，多热情啊，一路都在跟我们打招呼，小孩子都不怕生。这里的人看着不像是坏人……”
她顿了顿，看了看桌上的菜，咽了口唾沫。
“吃一点……没关系的吧？”
沐幼没说话。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双筷子，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脸色沉下来。
“周茜，”他看向那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责备，“你怎么说话呢？”
周茜的嘴角撇了撇，想反驳，被他抬手止住了。
“这一路上，沐幼帮我们度过了多少危险，你也是亲身经历过的。”他的目光从周茜脸上扫过，又落在扎着马尾的女人脸上，“苏洁，你怎么也跟着起哄，沐幼既然说这里的饭菜茶水有问题，那就是很大可能性有问题。”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苏洁被他说得低下头去，不吭声了。
但周茜不服气。
她的下巴抬起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严主编，你怎么老是向着她？我承认，这一路上她是帮了我们不少，没错。但是她现在连饭都不让我们吃了——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沐幼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抬头。
坐在她旁边的那个男人——看着有些老实巴交，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猛地抬起头来，脸涨得通红。
“你什么意思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拳头攥紧了，放在桌沿上，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这一路上你就老是针对沐幼。要不是严主编邀请，我们才不和你们一路呢！”
他说话有点急，磕磕巴巴的，但那股子护短的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沐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郑安，别说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郑安的胳膊，那只攥紧的拳头才慢慢松开。
“我只是提个建议。”她看向周茜，目光坦然，“如果你们觉得不合理，可以不用顾忌我说的话。吃不吃，是你们自己的事。”
周茜被她这么一看，反倒不知道怎么接了。
这时，坐在郑安旁边的另一个男人开口了。
是个寸头，看着挺精神，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带着殷勤的笑。
“我觉得很合理。”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沐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讨好。
“沐幼，我相信你说的话。你不吃，我也不吃。我陪你一起饿着。”
他说完，还特意把筷子放下来，推得远远的，像是在表决心。
周茜翻了个白眼。
“孙铭，你这么狗腿，也要看人家领不领情啊。”她的声音阴阳怪气的，“你陪她饿着，人家稀罕吗？”
孙铭的脸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挤出笑来，装作没听见。
周茜懒得再理他。
她伸手拿起筷子，在桌上顿了顿，夹起一块排骨，直接塞进嘴里。
“你们不吃，我吃。”
她嚼着排骨，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伸出舌头舔掉。
“我就不信了，”她一边嚼一边说，含含糊糊的，“这可是旅馆，大庭广众的，总不能把在这里吃饭的所有人都害了吧？要真有毒，这一屋子的人早躺下了。”
苏洁看着她吃，喉咙动了动。
她实在太饿了。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就吃了半块压缩饼干，那点东西早消化没了。这会儿看着周茜吃得那么香，肚子咕咕地叫起来，叫得她自己都听见了。
她咬了咬牙，也拿起筷子。
“太饿了……我受不了了。”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青菜入口，清甜爽脆，她嚼了几下，眼睛都亮了。
“好吃！”她小声说，又夹了一筷子。
严主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沐幼看着她们吃，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盘没动过的菜，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筷子轻轻放下来。
筷子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她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她。
“我出去转转。”她说。
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郑安愣了一下，也站起来：“我陪你——”
沐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她拎起那个绣着向日葵的帆布包，搭在肩上，转身往外走。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周茜看着她走出门去，撇了撇嘴，又夹了一筷子肉。
孙铭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犹豫了一下，想站起来，但看了看桌上的菜，又坐下了。
只有严老师看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筷子还放在桌上，一口没动。
斜对面那张桌子，王八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凑到阚小少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那女的……什么来头？”
阚小少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目光幽深。
门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