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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晓   晚膳时 ...

  •   晚膳时分,她照例站在陆夫人身侧布菜。

      陆秉珩没来。那张椅子空着。

      陆老爷坐在主位,沉默地吃着饭,从头到尾没说什么。

      陆夫人捻佛珠的手比平日慢,眼底的淡青更重了。她没说话,只是偶尔看林惠一眼,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林惠看不懂的东西。

      仆妇们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比往日更轻,也更小心翼翼。

      一顿饭吃得安静。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晚膳过后,小翠照例回房摆饭。

      林惠一如往常地用完,由着她收拾碗碟,伺候洗漱。小翠悄无声息地退下。

      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渐远。

      林惠躺在床上,望着帐顶那些影影绰绰的百子千孙,一动不动。

      等了约莫一刻钟。廊下再无动静。

      她慢慢坐起身。

      赤脚踩在地上——青砖的凉意激得她浑身一凛,却也让她更清醒。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那个带锁的小抽屉。

      钥匙就压在抽屉底板下。

      抽屉里摆着两样东西:一个绣兰草的杭绸荷包,和那个旧匣子——父亲临终前交给她的那个,漆面已经磨得发亮。

      她先拿起荷包,解开。里面是几枚银元,和一些零散的铜元。

      然后打开那只织金红绸包裹。里面是那叠翻旧了的《新青年》。她没翻,只是轻轻按了按,像按在父亲的手上。

      最后,她捧起那个旧匣子。

      打开。

      里面躺着几件素银首饰——一支云纹扁簪,一对实心圆镯,一枚如意锁片。簪子尖处有细微的磨损,是母亲戴过的痕迹。

      她想起父亲临终时,手指婆娑过那枚锁片,动作很慢。

      “这是你娘生前戴的。我留了这些年,是个念想。现在都给你,好好保管。”

      她又从匣子底层取出那张叠得方正的纸。

      庄票。通源钱庄,三十圆。

      母亲攒的私房钱。母亲说,“将来给囡囡,万一用得着”。

      林惠捏着那张票子,指尖微微发颤。

      某种说不清的酸楚满溢——母亲走的时候,她才几岁。她几乎记不清母亲的脸。可母亲在那么多年以前,就已经在想她的“万一”了。

      她把庄票重新折好,和银元、首饰一起,贴身收起。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走到黑漆衣柜前。

      柜门开启,里面挂着的,都是她进门后公中添置的衣物。料子上乘,颜色却多是老成的深紫、暗红、靛蓝,样式宽大保守。这是陆夫人定的规矩,是长孙长媳该有的端庄持重。

      她不能穿这些走。太显眼,太容易被人记住。

      她的目光投向房间一隅——那里立着两只披着红绸的樟木箱。那是她风风光光抬进陆府的嫁妆。

      出嫁前,婶娘帮她清点嫁妆时,指着这几口箱子絮叨:

      “陆家下聘的东西,都给你打成头面、裁成衣裳了。你爹要是还在,也得夸一句体面。你到了那边,可别让人看轻了。”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这份体面,是用陆家的聘礼换的。那几箱绸缎衣裳、那套累丝嵌宝的赤金头面——看着光鲜,却一样都带不走。

      她打开樟木箱,掀开盖子。

      匣子里,那套赤金凤冠静静躺着。金丝盘绕成百鸟朝凤的模样,嵌着东珠与红宝石。拜堂那天,这顶凤冠压在头上,沉得她脖子发酸。

      她盯着这顶凤冠,忽然想起那日拜堂——

      大红的盖头落下来。有人搀着她的手臂往前走。鞭炮炸响,宾客道贺。司仪拖着长腔喊:“夫妻对拜——”

      红绸的另一端,被人牵着。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

      她闭了闭眼,把那画面压下去。

      这满满一匣子黄金首饰,她一样都带不走。不是因为重,是“不能”带。一个独身女子,带着这么值钱的东西上路,一旦被人盯上……

      她打了个寒噤,没敢往下想。

      匣子下面压着几十套绸缎衣裳,颜色花样老气横生。她翻出一套压在箱底的旧衣裙——从未在人前穿过。那是父亲在世时给她置办的,料子一般,但穿出去不惹眼。

      她把这身衣裳叠好,放在床头。

      箱盖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忽然想起出嫁那天,婶娘送她上轿时说的话:

      “囡囡,你爹走得急,热孝在身,外头难免有人说闲话。可陆府开明不嫌弃,这是你的福气。到了那边,要稳,要乖,别让人挑理。”

      热孝。

      她当然知道。父亲刚走,她就出嫁。按礼,她该守孝三年。可叔婶等不及。

      如果她不走,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父亲搜罗的古籍字画、长房的宅院田产——就真的只是婶娘嘴里“将来再说”的空话了。

      她不是想要那些东西。

      她是想要父亲希望她活成的那个样子。

      窗外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光影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

      林惠将银元、首饰、庄票、那封信一一贴身藏好。那叠翻旧了的《新青年》,用一块旧包袱皮仔细包好,打成一个小包袱,放在床头,和那套旧衣裳搁在一起。

      她带走的,是父亲和母亲留给她的全部——几枚银元,几件首饰,一张三十圆的庄票,一封信,一叠《新青年》,还有一个名字。

      这就是她的全部身家了。

      她走到窗前,坐下。

      窗外月色正明。她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

      “能走出去的,才是路。”

      父亲知道她会苦。父亲也知道,陆家的屋檐,护不了她一辈子。

      所以父亲给她留了这封信。

      所以母亲给她攒了这张庄票。

      所以他们都希望她,能走出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这双脚,是母亲给的。没裹,没断,能跑能跳。

      明天,这双脚就要去推开那扇侧门了。

      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

      但她知道,留在这里,父亲希望她看见的那个世界,就永远只是纸上的字。

      留在这里,那一声“林惠”、那盘温热的火腿、那句“她不与我们一起用饭吗”——这点光,迟早会被规矩吃掉。

      她不想让它灭。

      窗外的风穿过回廊,灯笼晃了晃。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银元贴着胸口,凉凉的。庄票贴着胸口,也是凉的。可心口那个地方,好像不那么空了。

      她开始在心里一遍遍地走那条路——

      侧门。看门的老头打盹。青石板路。码头。

      她不知道从苏州到上海的船票要多少钱。不知道下了船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这张三十圆的庄票到了上海还能不能兑出钱来。

      她只知道,她必须试一试。

      闭上眼,继续走那条路——

      侧门。看门的老头还在打盹。她闪身出去。青石板路。码头……

      明日。

      帐顶的百子千孙在月光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飘过——

      父亲,我记住了。

      能走出去的,才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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