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的刻度》海砚

8、渡口（上） 午后的

　　午后的日头暖得软。

　　林惠坐在窗前，看着那道光一寸一寸爬过窗棂。她已这样坐了一整个上午。

　　小翠进来续了两回茶，又悄悄退出去。没人知道，她心里装着什么。

　　她站起身，换上那套放在床头的旧衣裳——从未在人前穿过。父亲置办的，料子一般，穿出去不惹眼。

　　镜子里的自己，和往日有些不一样了。

　　她拿起那个小包袱——那叠《新青年》，用旧包袱皮裹着。银元、首饰、庄票、那封信，贴身藏好。

　　她推开门，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

　　看门的老头坐在门房外的小杌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正在打盹。鼾声细细的，和昨日一样、和前日一样。

　　她看着那扇门。

　　门外是那条青石板路。路的尽头，是码头。

　　只要跨出这道门，她就越界了。

　　族规家法里写着，轻则关禁闭，日夜训诫。重则一纸休书，从此无家可归。

　　她打了个寒噤。

　　可不跨出去呢？

　　日子照旧。她还是那个温顺的陆少奶奶。然后变成陆夫人那样，把所有的期盼都捻进佛珠里。

　　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想起父亲的信：“能走出去的，才是路。”

　　想起母亲攒了那么多年的“万一”。

　　想起那一声“林惠”，那盘温热的火腿。

　　那点光，她不想让它灭。

　　她伸出手，轻轻把门闩拨开——

　　吱呀。

　　看门的老头鼾声顿了一瞬。林惠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鼾声又响起来。

　　她拉开门，闪身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她站在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心跳得像要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