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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航   窗外的 ...

  •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寸。

      林惠坐在窗前,看着那道光慢慢爬过窗棂,爬过桌角,爬到她的脚边。她的手指还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

      “他走了,我留下,算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变成那样。

      ——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信。

      那封信,还在嫁妆箱底,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父亲说,若是心里苦,就拿出来看看。

      她现在,心里苦吗?

      还是那种感觉。心口空空的,又像压着什么。从早上醒来就一直这样,一天了,没散过。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

      顿了顿,弯腰打开嫁妆箱最底层的木匣。

      那封用火漆封得严实的信静静躺在里面。

      她指尖轻轻抚过封面粗糙的纸。火漆的印记完整,没有人动过。父亲封上它的时候,手一定在抖。

      她拿着信,走回窗前。

      坐下。

      她撕开火漆。

      ——

      信纸很薄,父亲的笔迹她认得——清瘦,有力,只是末尾几行有些虚浮,像是写到后来,手已经没力气了。

      “惠娘吾儿:

      见字如晤。

      为父衰朽之躯,沉疴难起,不能久伴吾儿。每念及此,五内俱焚。

      家中旧业,看似繁花著锦,实则树大招风。族亲往来,表面文章而已,内里人心,非汝闺阁女子所能尽察。汝母早逝,吾又疏于经营,门庭虽存诗礼之名,内囊早已不堪细究。然家门薄产,难免引人觊觎。吾儿单纯,长房又只你一点血脉,父唯恐你受人蒙蔽,遭人摆布,困于旧宅深院,一生不得舒展。

      陆家与吾家有旧,其门风清正,当不致苛待于你。此门亲事,是为父能为吾儿寻得的最后一份庇护。然庇护终是他人屋檐,非长久之计。

      那叠《新青年》,你带去。那些讲女子自立、讲新思想的文章,是你祖父和为父都希望你看见的世界。你给自己取的名字——林惠,挺好。像个能走远路的人。

      为父一生无成,惟愿吾儿能走出一条比我更宽的路。若是心里苦,不必强忍。囡囡,你要记得——能走出去的,才是路。

      勿以家为念,勿以父为忧。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父手泐

      丁巳年冬月”

      ——

      她读完最后一个字,手微微发颤。

      “能走出去的,才是路。”

      父亲在放她走。

      可他走的那条路,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那她呢?

      她留下,算什么?

      ——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八岁上,父亲提起送她去学堂。族里的叔伯们当晚就来了,在正厅坐了一屋子。

      “女子无才便是德,林家世代诗礼传家,不能让一个女娃坏了规矩。”

      “长房就这点血脉,要是出去抛头露面,族里的脸面往哪搁?”

      父亲病着,说不过他们。后来就不再提了。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不是规矩,是家产。她是长房唯一的血脉,困住她,就困住了长房的一切。

      她想起梦里那只手。浑浊的眼睛,伸过来的手。婶娘的笑声。叔父的声音:“陆家那边来人了。”

      陆家那边来人了。

      所以她被救下了。

      可救下之后呢?

      她坐在这里,等着圆房。等着被安置。等着那个把她当人看的人,把她留在原地,自己去他的世界——那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世界。

      她攥紧了袖口。

      ——

      她想起新婚夜他问的那句话。他站在三步外,问她叫什么名字。

      那一刻,他没把她当成陆家少奶奶,只当成一个人。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当人看。

      可他要走了。

      也许再也不回来。

      如果他不回来,那声“林惠”,就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被当人看的证据。

      圆房不圆房,他都不会回来了。

      她留下,等什么?

      等他回来?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人?

      还是等自己变成陆夫人那样——把所有的期盼捻进佛珠里,在佛堂里对着菩萨说“他想要的那个‘新’,咱们给不起”?

      她不想变成那样。

      ——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这双脚,是母亲给的。没裹,没断,能跑能跳。

      母亲说,路能走宽些。

      可路在哪?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他不回来,她留下,就是一辈子。

      她忽然想起侧门外那条青石板路。她只站在那里看过一次。路的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条路通向外面。外面有船,有火车,有上海,有北京——有他去的那个世界。

      如果她走不出去,她永远是他的累赘。是他临走前还要回头安置的麻烦。

      她不想做他的麻烦。

      她想做能配得上那声“林惠”的人。

      ——

      她攥紧了信纸,又松开。

      慢慢折好,放回信封,藏进袖子里。

      站起身。

      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方天井。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暮色里晃着暖黄的光。

      晚膳的时间快到了。

      她该去正厅侍奉了。

      她想起侧门外那条青石板路。她只站在那里看过一次。路的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很想去看一看。

      明天,她要再去那扇侧门看一眼。

      只看一眼。

      如果看完了,觉得能走……

      风吹进来,灯笼晃了晃。

      如果他不回来,她留下,等什么?

      如果她走,后天之后,她可能死在路上,也可能……活成父亲说的“能走远路的人”。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她想活成那个人。

      ——

      窗外的风穿过回廊,灯笼晃了晃,又立住。

      她整了整衣襟,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中人眉目低垂,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她推开门,穿过回廊,往正厅走去。

      灯笼一盏一盏从身边掠过,她的脚步稳而轻。

      现在她只是那个温顺的、安静的陆少奶奶。

      但明天,她要去那扇侧门。

      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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