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午影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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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暖得软，穿过庭院里的芭蕉叶，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影。
小翠取了件月白夹袄，轻手轻脚披在她肩上：“少奶奶，院里风软，走走也好。”
她颔首，缓步走出房门。
陆家宅院大，一进一进连着。回廊曲折，穿堂风掠过檐角，卷起她衣角一点素色纹样。
沿途遇上的仆妇，依旧是垂首行礼，目光却仍忍不住往她身上落。窃窃的低语藏在廊柱后，隐约飘进耳里——
“少奶奶看着性子静。”
“可怜见的，刚进门就受这冷落。”
林惠目不斜视，脚步依旧稳而轻。那些话她听得见，但不去想。想多了，脚步就重了。
她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又靠近了那道通往书房的月亮门。门内静悄悄的，连风吹过都轻了几分。
她本想绕开，脚步却顿了顿。
不过一夜，那个揭了盖头、只问她名字便转身离去的人，好像已经在心里扎了个淡淡的影子。沉黑的眼，紧绷的下颌，深青色长衫，还有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林惠”。
正出神，门内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惠心头微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刻，陆秉珩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一身藏青竹纹长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利落的手腕。许是在书房待久了，眉宇间凝着几分未散的沉郁，却比昨夜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
四目相对。
林惠依着规矩，屈膝稳稳福了一礼：“少爷。”
他脚步停住。
目光落在她脸上，平平地扫过。
片刻，他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声音低沉干净。
话音落，他错身从她身侧走过。
一股极淡的气息掠过——墨香，混着一点点若有似无的烟草味，清冽，不浊。
林惠垂着眼，直到那道挺拔的背影走远，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身。
指尖，不知何时微微蜷起。
他不是看不见她。
只是不亲近。
“少奶奶，风凉了，回房吧？”小翠轻声提醒。
林惠收回目光，颔首：“好。”
回廊很长。夕阳把窗棂的影子拉得极瘦，一道一道，印在青砖上。
侧门虚掩，门房老头坐在小杌子上打盹，鼾声细细的。
她静静站在门洞的阴影里，望着门外那道青石板路。
路不宽，两边的粉墙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的青砖。暮色里，那几块青砖颜色更深，像洇湿的旧宣纸。
路的尽头，是哪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有船，有火车，有通往北京，上海的路。
那是父亲讲过的世界。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想。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几棵草，左边第二块石板缺了一个角。
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走回去。
走出三步，她回头又看了一眼。
小翠在三步外跟着，不敢问。
回到房中，丫鬟们都退到了外间。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轻啼。林惠走到妆台前，顿了顿，弯腰打开嫁妆箱最底层的木匣。
那封用火漆封得严实的信静静躺在里面。
她指尖轻轻抚过封面粗糙的纸。
父亲曾一页一页讲给她听，讲新青年，讲女子自立，讲婚姻自主，讲远方的北京上海，讲那些挣脱了旧束缚的人。
而她嫁的人，正好从那样的世界回来。
留洋九年，在北京有他的前程，信新文化。
昨夜他不问婚书上的“林氏惠娘”，只问她“叫什么名字”。
那一刻，他没把她当成陆家少奶奶，只当成一个人。
林惠指尖微顿，轻轻合上木匣。
她只是看着窗外，很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