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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暮色 戌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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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金嬷嬷进来掌灯。
“少奶奶,太太传话来,今儿晚膳在正厅用,老爷也在。让您收拾收拾,酉时过去。”
林惠点点头,由着小翠替她重新梳头、换衣裳。白日里那身月白袄裙换成了藕荷色的,素净的料子,只在领口袖口绣着几朵暗纹梅花。
她坐在镜前,看着自己。镜中人眉目低垂,和早晨没有什么不同。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个地方,还悬着。
酉时正,她穿过回廊,往正厅去。
傍晚的风比白天凉了些,带着院子里的草木气息。灯笼已经点上了,一盏一盏,在暮色里晃着暖黄的光。她走得不快,裙摆扫过青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正厅里灯火通明。
陆老爷坐在主位,穿着深褐色团花长袍,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只是眼神有些疲惫。陆夫人坐在他身侧,依旧是那身深紫色夹袄,手里捻着佛珠。
陆秉珩坐在下首,一身青灰色长衫,下颌线绷着,眉眼低垂。
林惠跨过门槛,在恰当的距离停住,垂首行礼。
“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陆老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微微颔首:“起来吧。”
林惠起身,走到陆夫人身侧站定。
丫鬟们鱼贯而入,开始摆膳。冷盘、热炒、汤羹,摆了满满一桌。
林惠布菜。添汤。低垂的眼睫。纹丝不动的裙摆。手腕悬着,不敢靠桌,酸意从肩胛骨慢慢往下渗。
陆老爷夹了一筷火腿蜜汁火方。那道甜香漫开来,带着焦糖与油脂的厚重气息,林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那香味浓得化不开,是父亲喜欢的一道菜。
思绪只飘了一瞬。她垂下眼,继续站着。
陆夫人舀了半碗莼菜汤。陆秉珩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数米粒。
屋里很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陆老爷忽然开口:“你父亲望舒……走的时候,你在跟前?”
林惠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回父亲,在的。”
陆老爷点了点头,似是在回想什么。“当年在府学,我和他有过几面之缘。他文章写得好,可惜后来身子不济。”他顿了顿,“你祖父和我们老太爷是同年,两家的交情,算起来也有几十年了。你既是故人之后,往后在这府里,不必拘束。”
“是。”林惠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陆夫人捻着佛珠,看了她一眼,忽然插了一句:“往后我多照看着。既是故人之后,又是你祖父看着长大的孩子,错不了。”
陆老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惠站在一旁,目光无意间扫过陆秉珩。他始终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几乎没吃什么。烛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圈淡青照得更深。
陆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
“秉珩,你怎么不吃?这蟹粉狮子头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特意让厨房做的。”
陆秉珩抬起头,看了那盘菜一眼,又低下头去。
“不饿。”
就两个字。
陆夫人的筷子顿了顿,没再说什么。
林惠为陆老爷添了第二筷火方。为陆夫人续了半盏茶。
然后她移到陆秉珩身侧。
他正夹起一块火腿,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火腿甜得发腻。”他说,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陆夫人愣了一下:“是吗?我倒觉得还好。”
他没接话,只摆了摆手:“撤了吧。”
侍立的小翠连忙上前。他看了一眼那盘火腿,又加了一句:“放那边小几上就行。”
小翠应着,把火腿盘放在墙角的小几上——离她站着的位置不过半步。甜香顺着风飘过来,绕在她鼻尖。
林惠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她没抬眼,只是垂着手,指尖在袖中悄悄蜷了蜷。
她执起他的汤碗,从那一盅腌笃鲜里盛汤。碗里春笋不少,她挑了两块最嫩的,避开咸肉,汤色清亮。碗沿温热,传到指尖。
她将汤碗轻放在他手边。放下去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极轻地滑了半寸。
那半寸,恰好让碗离他更近了些。
然后她准备退开。
陆秉珩握着筷子的手,却缓缓放下了。
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林惠下意识抬眼。
陆老爷和陆夫人也停下了筷子,略带诧异地望向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然后落在她站着的位置。然后回到自己面前那碗汤。
“母亲。”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她……不与我们一起用饭吗?”
饭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侍立的丫鬟们屏住呼吸。陆老爷放下筷子,眉头微微蹙起。陆夫人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珩儿,你真是……”她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温和,“在国外待久了,家里的规矩都生疏了。惠娘自然要等我们用完,才回房用的。这是她为人媳、为人妻的本分,也是体统。”陆夫人淡淡道,“为娘也是这么过来的。”
体统。
陆秉珩极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垂下眼帘,看着面前那碗汤。
林惠站在他身侧。
她看见他下颌线绷紧,又松开。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林惠垂下眼,退回陆夫人身侧。鼻尖萦绕着火腿的甜香。
没有人再说话。
沉默把时间拉得很长。长到烛火爆了一声,长到廊下的夜风灌进来,把灯焰吹得弯下去,灯影在青砖地上晃荡,映得众人的脸色忽明忽暗。长到林惠站着的双腿从酸麻变成钝痛。
陆秉珩再次放下筷子。
他没有看任何人。
“父亲,母亲。”
他的声音不高。
“儿子打算三日后启程回京。”
林惠正为陆夫人布菜。那只虾仁悬在碟沿,差点掉下去。
——三日后。
她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轰的一声。
他要走。三天后。
那她呢?
她的手腕悬着,稳稳把一筷虾仁放进碟中。只有她自己知道,筷尖在碟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陆夫人的筷子“啪”一声落在碟沿。
“三日?”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变成一种濒临破碎的平稳,“你再说一遍——几日?”
陆秉珩没有抬头。
“三日后。”
陆夫人的手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
“你……惠娘才刚进门,你这当丈夫的,就要走?”
他没有回答。
“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她?”
他依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尊被钉在原处的雕像。
陆夫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哭腔,带着委屈:“……你在外头那些年,娘日日悬心。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又要走。你父亲身子也不如从前了,惠娘又……你就不能多为家里想想?”
陆秉珩终于开口。
“母亲。”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
“北京那边,有事。”
就这几个字。
陆夫人愣住了。
“有事……”她喃喃重复,“什么事比你刚进门的媳妇还重要?”
陆秉珩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帘。
很久。
他抬起头,目光从林惠身上掠过——只一瞬,短到她来不及看清那里面是什么。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汤。
林惠站在那里。低眉顺眼,一动不动。
和这屋里每一件规矩的摆设一样。
他喉结动了一下。
“她是我的妻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汤。
没有再说话。
沉默。
那沉默压下来,比刚才更长,更重。
陆夫人的嘴唇动了动。那团攥紧的帕子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陆老爷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北京那边,还太平吗?”
陆秉珩抬起头。
“说不上太平。学生闹得凶。”
陆老爷点了点头。
“你这次回来,不光是为这桩婚事吧?”
陆秉珩沉默片刻。
“儿子自有分寸。”
陆老爷没再追问,只是说:“北京那边,你去便是。只是记住,你是陆家的独子。在外头,凡事掂量着办。”
陆秉珩垂下眼帘。
“……是。”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碗已经凉了的饭。
没有人再说话。
晚膳在这片异样的沉默中挨到终了。
陆老爷又看了他一眼。
“一会儿到我书房来。”
“是。”
陆夫人没有说话。她只是垂着眼,帕子在指间绞着。
林惠站在她身侧,低垂着眼睫。她的小腿已经开始发抖,从膝盖往下,细细地颤。
三天。
他走。她留下。
陆秉珩放下碗碟。
“儿子用好了。”
他站起身,向父母方向微一颔首。动作恭敬,姿态无可挑剔。
然后他转身。
他走得很快。
他转身的刹那,廊下的灯笼光照在他侧脸上。
下眼睑有一圈压抑的、不自然的淡红。
他的背影穿过回廊,越来越远。
林惠站在原地。脚已经麻了,麻得发烫,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丫鬟们鱼贯而入,撤走残羹冷炙。碗碟碰撞,筷箸归笼。那碗腌笃鲜被端走时,汤面已凝了一层薄油。
她看着他坐过的那张椅子。
空着。
又看向墙角小几上的火腿盘。
她站着的位置,离那张椅子——三步。
离那盘火腿——半步。
小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少奶奶,晚膳给您摆在房里了。”
她转过身。
“……嗯。”
夜风灌进回廊,灯笼晃了晃,又立住。
她一个人走回去。
走过那盏灯笼,走过下一盏。
她迈过门槛。
身后,回廊空无一人。
房门在身后合拢。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三日后。
他就要走了。
她躺到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暗纹,方才那盘火腿带来的微弱暖意,一点点凉下去。
他走了之后,这座宅子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一个人,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知道。
她想起父亲的信。“心里要有自己的主意。”
可她此刻,什么主意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冷。
窗外,夜风穿过回廊,灯笼晃了晃。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飘过——
那个叫她“林惠”的人,三天后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