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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光如旧 林惠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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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惠睁开眼。
烛火已经燃尽,帐顶的百子千孙在晨光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脖子酸得像要断掉。
那顶凤冠不知什么时候被取下了,枕边空空荡荡。她侧过头,看见金嬷嬷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头一点一点地,正打盹。
她慢慢坐起身。腰是僵的,腿是麻的,身体哪里都不得劲。
窗外那层青灰色渐渐染上淡淡的金边。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林惠就那样坐着,看着那光一寸一寸爬进来,落在床沿,落在被面,落在她交叠的手上。
她想起昨晚他揭盖头时的样子。沉黑的眸子,清俊的眉眼,下颌线绷得笔直。他站在三步外,问了她一句话,然后转身走了。
就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小翠端了铜盆进来,温水里浸着一条叠得方正的布巾。金嬷嬷接过,拧干了,递到林惠面前。
“少奶奶,净面。”
温热覆上脸颊。僵了一夜的面部肌肉缓缓松弛。林惠闭上眼,由着那点暖意渗进皮肤。
梳头的时候,金嬷嬷站在身后,一下一下,铜梳从发根梳到发尾。那双手很稳,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做过千百遍。
“少奶奶,”金嬷嬷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今儿要去给太太请安。太太那人,看着严厉,其实心软。您别怕。”
林惠没说话。
“少爷那边,”金嬷嬷顿了顿,“他昨儿在书房睡的。春杏说,灯亮了一宿。估摸着也是心里烦。”
林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今天会在府里吗?”
金嬷嬷愣了一下,随即道:“这……老奴也不清楚。兴许在书房,兴许出门。少爷的事,奴才们不敢问。”
林惠没再问。
金嬷嬷继续梳头,把最后一缕碎发抿进发髻,又打开妆奁,取出一支缠枝莲纹银簪,簪进发间。银面铮亮,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好了。”
林惠看着镜中的自己。尖下巴,细长眉眼,皮肤有些白。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走吧。”
粉墙黛瓦,漏窗回廊。太湖石立在角落里,石缝里长着青苔。穿堂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青草气息。
一路走过,仆妇们垂首行礼,目光却偷偷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
林惠目不斜视,脚步稳而轻。
走到正厅门口,金嬷嬷停下脚步。
“少奶奶,您自个儿进去。太太在里面等着。”
林惠点点头,迈过门槛。
正厅里很安静。陆夫人坐在主位上,穿着深紫色团花缎面夹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陆老爷不在。
林惠在恰当的距离停住,依着金嬷嬷教的规矩,上前一步,屈膝稳稳福了一礼。
“儿媳给母亲请安。”
陆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起来吧。”
林惠起身,垂手而立。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掠过陆夫人的裙摆——裙摆下,露出一双尖尖的弓鞋,小得几乎不像成人的脚。
她移开目光。
陆夫人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
“昨儿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秉珩那孩子,脾气犟,你别往心里去。”
林惠垂着眼。
“他十二岁就出去了,一去九年。”陆夫人捻了捻佛珠,“家里那些信,他回得少,我们也不指望。这门亲事,是老爷去年突然提起的,说林家那边有旧,该办了。他回信只说‘知道了’。谁知道‘知道了’是这个样子。”
去年。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她垂着的眼睫忽然定住了。
只是一瞬。她的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她继续垂着眼,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陆夫人顿了顿。
“他在北京有他的前程,我们管不着,也懒得管。可你不一样。你进门就是陆家的人,这是改不了的事。他再闹,也闹不出这个家。”
北京。
林惠垂着眼,依旧没有说话。
但袖中那蜷过的指尖,还留着一点凉。
陆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还没用早膳吧?”陆夫人问。
林惠垂首:“回母亲,还没有。”
“那就先伺候我用吧。”陆夫人站起身,走向旁边的圆桌。
林惠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陆夫人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到了桌边,陆夫人坐下。林惠松开手,在她身侧站定。
丫鬟们鱼贯而入,在桌上摆好碗碟。粳米粥、酱菜、玫瑰糕,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陆夫人端起碗。
林惠站在一旁布菜。
陆夫人夹了一筷酱菜,慢慢嚼着,忽然开口:
“秉珩小时候,最爱吃这酱菜。”她的声音平平的,“那时候他还没出洋,每顿饭都要有这一碟。后来去了美国,来信说那边吃不到,还惦记着。”
林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陆夫人喝了一口粥,继续说:“他这回回来,我让厨房备了好几样他小时候爱吃的。可他一口都没动。”
她顿了顿,把碗放下。
林惠上前一步,替她添了半勺粥。
陆夫人看了她一眼。
林惠退后一步,又站回原位。
“你也是个没娘的孩子。”陆夫人忽然说,“往后在这府里,就把我当亲娘吧。”
林惠垂着眼,攥着衣袖的手指紧了紧,轻声应道:“是。”
陆夫人没有再说什么。林惠站在一旁,偶尔上前添粥、布菜,动作轻而稳。她能感觉到陆夫人在观察她,但她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做着手上的事。
一顿饭吃完,丫鬟们撤下碗碟。陆夫人漱了口,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陆夫人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了一丝宽慰:“你好好养着,别多想。等他气消了,兴许就进你房了。”
兴许。
林惠垂下眼,说:“是。”
陆夫人摆了摆手:“去吧。回房用你自己的早膳。”
林惠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正厅,日光已经升高了。
林惠站在廊下,眯了眯眼。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可心里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
她想起昨晚他问的那句话。想起他叫的那一声“林惠”。
可那声“林惠”,还在她耳朵里。
“少奶奶,回房歇着?”小翠问。
林惠没应。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方天井。日光从檐角切下来,在地上划出整齐的明暗。
“少爷的书房在哪儿?”
小翠愣了一下,随即指了指东边:“穿过那道月亮门,再折一道弯,最里头那间就是。”
林惠点点头,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那个问她名字的人,那个叫了她一声“林惠”就走了的人,此刻在做什么。
穿过月亮门,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尽头,有一扇门,紧闭着。
林惠在那扇门前站定。
门板是深褐色的,油漆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窗纸透出光,看不清里面。
她站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声音。
她想:他在里面做什么?在看书?在写信?在想什么?
她想起太太说的,他在北京学堂里教书。北京有多远?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北京有女学堂,有胡适之先生笔下的“超于良妻贤母”的人生。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门轴轻响。
她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越来越远。
她这才回头。
只看见一个藏青色的背影,穿过回廊,消失在月洞门后。
挺拔,清隽,和昨晚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有一种她说不清的——疲惫。
林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
“走吧。”林惠说。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回到房里,林惠在窗前坐下。
日光从窗棂格子里筛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她手上。她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他那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了。他听了。他重复了一遍。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寸。她看着那光斑慢慢爬过窗棂,爬过桌角,爬到她的脚边。她忽然想,那个背影,要在心里停多久?
金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托盘。
“少奶奶,太太让送来的。说是给您补身子。”
托盘上是一只青瓷盅,盖子掀开,是炖得软烂的银耳莲子羹。
林惠端起盅,喝了一口。
温的。甜的。
她想起书房那边,不知道他吃没吃。
但这个念头只转了一下。
想这个做什么。
她放下盅,继续看着窗外。
日光慢慢爬过窗棂,爬过桌角,爬到她的脚边。
这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窗外,回廊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在这片暖光里歇一会儿。
只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