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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方将白   她等了 ...

  •   她等了一天。

      从清晨等到深夜。

      终于等到他开口。

      他只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

      1918年的春,困在苏州的宅院里,走得黏腻又迟缓。

      惠娘坐在床沿,透过盖头的缝隙,只能看见自己膝上那片大红的裙摆。金线绣的缠枝莲,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她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最痛的记忆,是父亲的病榻。

      三个月前,父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却依旧清亮。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囡囡,陆家那门亲事还在。祖父当年和陆家老爷子是同年,两家有旧,他们不会亏待你。”

      她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父亲又说:“到了那边,要稳,要乖,别让人笑话。”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也要记住——你是我林望舒的女儿,心里要有自己的主意。”

      他从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杂志,封面上印着《新青年》三个字,已经翻得起了毛边。那是他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一本一本地攒,一页一页地讲给她听。

      “这些文章,你带去。”父亲的手微微发颤,“那些讲女子自立、讲新思想的,你多看看。将来用得着。”

      她又点点头。

      父亲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骄傲。

      “你给自己取的那个名字,”他说,“林惠。挺好,像个新式学堂的女学生。”

      她愣住了。她以为那是自己的秘密。

      父亲又从枕下摸出一个旧匣子,漆面已经磨得发亮。他打开,里面躺着几件素银首饰——一支扁簪,一对实心圆镯,一枚如意锁片。

      父亲的手指婆娑过那枚锁片,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是你娘生前戴的。”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我留了这些年,是个念想。现在都给你,好好保管。”

      他又从匣子底层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这是你娘攒下的私房钱,换了这张庄票。不多,三十圆。她那时候说,‘将来给囡囡,万一用得着’。”

      林惠接过,眼泪止不住地流。

      父亲没有多说,只是从枕头下又取出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信封沉甸甸的,封口处用火漆仔细封好。

      “这是我给你写的信。”父亲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到了那边,若是心里苦,就拿出来看看。看完了,烧掉。别让人看见。”

      她握紧那封信,泪如雨下。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父亲笑。

      父亲走后,叔婶的态度就变了。他们翻看着父亲的遗物,翻看那几箱书,翻看房契地契,眼神里的光,她懂。婚期定得急,跟赶什么似的,她也懂。

      她不敢想,如果没有陆家这门亲事,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婶娘那眼神,她见过——那是在估一件能换钱的物件。她只能把那念头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

      那封信,她贴身藏着。那叠《新青年》,她塞进了嫁妆箱底。

      此刻,她坐在洞房里,想着父亲最后的话——

      “心里要有自己的主意。”

      她知道,那个要娶她的人,是陆家少爷,很小就出国留洋了,去了九年。婶娘说,那是新式学堂培养出来的人才,将来要做大事的。

      新式学堂。

      她想起父亲讲过的那些文章,讲新青年,讲自由恋爱,讲婚姻自主。那些词离她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她现在要嫁的,就是那样一个人。

      她偷偷给自己取的那个名字,此刻正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

      林惠。

      ——

      陆家那边来信,说少爷已经启程回国,婚期定在三月初八。

      1918年,民国七年三月初八。

      就是今天。

      花轿是从城里抬来的,八人抬的大轿,轿身朱红,雕着龙凤呈祥。她被塞进轿子里,轿帘落下,眼前一片黑暗。

      三十里路,从吴县乡下到苏州城。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晃得她五脏六腑都要移位。胃里翻涌着,想吐,又不敢吐。她攥着袖子里那封信,一遍一遍地想:他会是什么样?

      她想象过无数遍他的样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温和的,冷峻的。描来描去,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但不管他什么样,总比那些觊觎她的人好。至少,这门亲事是父亲替她挑的。

      拜堂的时候,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司仪拖着长腔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红绸的另一端被人牵着。她不知道牵着自己的是什么人,只感觉到那只手偶尔动一下,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

      然后她被送进了洞房。

      然后她等到了现在。

      ——

      金嬷嬷站在床边三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偶尔抬眼看看她,又垂下去。小翠立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烛火爆了一声。金嬷嬷上前拨了拨灯芯,又退回去。

      惠娘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从清晨到深夜,她一直在撑。撑过梳头,撑过花轿,撑过拜堂,撑过洞房里漫长的等待。那顶凤冠还压在头上,沉得她脖子发酸。腰早就僵了,腿早就麻了。

      这是规矩。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

      门被推开。

      脚步声走进来,停在三步外。

      金嬷嬷和小翠躬身福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至门外,顺手将房门关上。

      惠娘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秤杆探进来,轻轻一挑——大片的红从眼前褪去。烛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抬起头。

      正撞上一双沉黑的眸子。

      男人穿着深青色暗纹长衫,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下颌线绷得笔直。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在看她。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她来不及分辨那里面是什么——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她听不出情绪的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

      惠娘愣住了。

      她的名字,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林氏,闺名惠娘。他不可能不知道。

      她看着他。他没有回避,就那么等着。

      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林惠。”

      那两个字落进寂静里。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颔首。

      “林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然后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门在身后合上,震得烛火晃了晃,却没灭。

      惠娘继续坐着。

      她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听门外隐约传来妇人的声音——“秉珩,你去哪儿?”——然后是更远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秉珩。

      那是他的名字。

      还要等多久?

      没人告诉她。

      ——

      门又被推开。金嬷嬷进来,走到林惠面前,福了一礼。

      “少奶奶,您别往心里去。少爷他……不是冲您。是跟老爷太太置气呢。您不知道,这门亲事定的时候,少爷人在国外,压根儿不知情。他心里有气,等气消了就好了。”

      惠娘没有说话。

      烛火映着她的脸,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金嬷嬷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又补了一句:“少奶奶,您……还好吧?”

      惠娘开口。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金嬷嬷愣了一下。讪讪地退后两步。

      沉默又落下来。

      惠娘继续坐着。

      她不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脑子里空空的。她只知道,那个名字,她说出来了。

      金嬷嬷站了一会儿,终于低声说:“少奶奶,天还早。您合衣歪一歪,养养神。明早太太那边还要请安呢。”

      惠娘没应。但她慢慢往后靠了靠,把身体的重量卸在床柱上。

      凤冠还戴着。嫁衣还穿着。她只是歪着,没躺下。

      金嬷嬷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守着。

      烛火还亮着。

      惠娘闭上眼睛。

      那个名字,他说了一遍。

      “林惠。”

      很轻。

      窗外,东方将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很久——她终于在疲惫中沉入一片混沌的、没有梦的黑暗。

      睡着前,她想,那个名字,以后就是她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东方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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