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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问 正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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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灯火通明。
陆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来,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
不是平日礼佛那种从容的节奏,是急的,乱的,一颗接一颗,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惠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就感觉到那股压在头顶的沉甸甸的气息。
她没有抬头。走到恰当的距离,深深福了下去。
“儿媳给母亲请安。”
花厅里静得只剩烛火爆裂的声响。
陆夫人没有让她起来。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林惠的膝盖开始发酸,久到她的呼吸声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起来。”
陆夫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林惠站起身,垂首站立。她知道自己不能先开口,必须等。
陆夫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到身上,又滑到她腕上那串沉香木佛珠上。那佛珠油润光滑,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去哪儿了?”
林惠的睫毛颤了颤。
“儿媳……去了慈云寺。”
“一个人?”
“是。”
“不带丫鬟?”
“是。”
“不跟我禀报?”
“是……”
陆夫人手里的佛珠“啪”的一声,重重捻过一颗。
“你倒是一口气应得爽快。”
林惠的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儿媳知错!”
陆夫人看着她跪在地上那副模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盯着她腕上那串佛珠,盯了很久。
“那是什么?”
林惠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是……是慈云寺方丈赐的佛珠,说是开过光的,能保家宅安宁……”
“方丈赐的?”陆夫人冷笑一声,“你倒是面子大。一个人跑出去,方丈亲自给你开光?”
林惠低着头,声音更轻了:
“儿媳……儿媳在观音堂跪了一下午,供了一盏长明灯,写上‘陆门林氏’,求菩萨保佑少爷平安。后来知客僧说,方丈知道是陆府的少奶奶,特意在静室备下的……”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慌忙从袖中往外掏东西。
动作太急,那枚朱砂黄符差点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还……还有这个。儿媳求了这道平安符,也是方丈开过光的。想着少爷明天走,让他带在身上,菩萨保佑他一路平安……”
她的声音发着抖,话也说得断断续续,不像辩解,倒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拼命把自己做过的“好事”都掏出来,希望能将功补过。
陆夫人看着那双手——冻得发白,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举着那道符,举得高高的,生怕她看不见。
她没有接。
“你下午出去,就是为了这个?”
林惠点点头,又摇摇头,点了又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儿媳……儿媳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哽住了。
“后来就想,去菩萨面前跪一跪吧。儿媳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少爷求个平安。儿媳想着……哪怕他……哪怕他……”
她说不下去了。
那道符还举在手里,举得高高的。
陆夫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道符接了过去。
朱砂画的符,笔力遒劲,确实是慈云寺方丈的手笔。
她又看了看林惠腕上的佛珠——上好的沉香木,十八颗,颗颗油润,不是寻常能求到的东西。
“你在寺里跪了多久?”
“儿媳……不知道。就想着多跪一会儿,菩萨才能听见。”
陆夫人捏着那道符,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冷意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无奈的东西: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着急?”
林惠跪着,没有说话。
“秉珩明天就走,今晚,他必须回房。”
林惠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下午听说你不见了,心里是什么滋味?”
陆夫人的声音忽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
“我派人四处找你,去后院、去花园、去你娘家打听。我让人去河边——想着你是不是想不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惠跪在地上的身子,骤然僵了一瞬。
河边。
她下午就站在河边。
如果那时候有人去……
冷汗从脊背蹿上来,凉飕飕的,贴在皮肤上。
陆夫人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要是真出了事,今晚怎么办?秉珩怎么办?陆家的香火怎么办?”
最后一句,她说得又急又重。
林惠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儿媳……儿媳没想到这些……”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儿媳只知道自己慌,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着去求菩萨……儿媳该死,让母亲担心了……”
陆夫人看着她那副模样,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她叹了口气。
“起来吧。”
林惠抬起头,眼里带着茫然和惶恐,像是没听清。
“起来,坐到这儿来。”
陆夫人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绣墩。
林惠这才起身,走过去,在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边。
陆夫人把符递还给她。
“这符,等会儿你自己给他。”
林惠抬起头,眼里有一瞬的茫然。
“儿媳……自己给?”
“你求的符,不自己给,难道让我给?”
林惠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把那道符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
陆夫人看着她做这一切,捻了捻佛珠。
“惠娘,你跟我说实话——你怕不怕?”
林惠抬起头。
“怕……什么?”
“怕秉珩。”陆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怕他今晚不进屋。”
林惠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那道隐约的符的轮廓。
很久。
“怕。”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儿媳怕少爷心里厌弃这桩婚事,怕自己怎么做都不对,怕今晚之后……那点东西就没了。”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这回没忍住,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
陆夫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她伸出手,握住林惠的手。
那手干燥温热,力道比往日更紧。
“惠娘,你听我说。”
林惠抬起泪眼,望着她。
“秉珩那孩子,性子冷,心却软。你别怕他,也别躲着他。你只管做你该做的,放软些,主动些。他再倔,也倔不过一夜。”
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决绝:
“我已经让人告诉他了,今晚,他必须回房。你只管在屋里等着,把灯点上,把自己收拾妥当。他来,你就好好对他;他不来……”
她咬了咬牙:
“他不来,我也有办法让他来。”
林惠的心猛地一缩。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颤抖:
“是……儿媳明白。”
陆夫人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渐渐褪去,只剩下疲惫。
她松开手。
“回去歇着吧。让小翠给你准备热水,换上那身新做的寝衣。等会儿,让厨房送碗参汤过去。”
林惠站起身,对着陆夫人深深一福。
“多谢母亲。”
她转身,慢慢走出花厅。
走到门口时,陆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惠娘。”
她停住脚步,回头。
陆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道符……好好收着。等会儿他来了,亲手交给他。”
林惠点点头。
“是。”
回廊很长。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凉凉的。
她走得很慢。
那道符还在袖子里,硌着手腕。
那串佛珠还在腕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她攥紧手腕,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