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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长夜 门被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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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敲响的时候,林惠正盯着那根红烛发呆。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
她的心猛地缩紧,整个人从床沿弹起来,又硬生生钉在原地。
烛火跳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新的寝衣,月白色的料子,软软地贴着身子。小翠说这是太太特意吩咐的,“图个吉利”。
她忽然觉得这身衣服像一层薄薄的刑具。
笃、笃、笃。
又是三声。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
她该去开门。这是她的本分。
可她迈不动腿。
门外的人没有等太久。门轴轻响——不是被推开的,是本来就没闩严,被风或者被轻轻一碰,自己开了条缝。
廊下的灯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她脚边。
然后那道缝变宽。
陆秉珩站在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站在门槛外,隔着那一道木头的边界,看着她。
烛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
林惠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迎,还是该往后退。
她的手指在袖中绞紧。
“少爷。”
她福了一礼。声音比平时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秉珩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跨过门槛,走进来。
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
他站在屋里,离她三四步远。
烛光把他眼底那圈淡青照得分明。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后某处,又移开。像是不知该看哪里,又像是怕看了就会越界。
她也不知道该看哪里。只能垂着眼,盯着自己绞紧的手指。
沉默。那沉默不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母亲说,”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你有东西要给我。”
林惠怔了一下,然后立刻想起来。
她连忙转身,走到梳妆台前。那道符用红纸包着,系着细细的红绳。她双手捧着,转回身,递给他。
手伸出去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在抖。红纸的边缘在烛光里微微颤动。
他没立刻接。
她的指尖开始发凉。
然后他伸出手,接了过去。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动了一下。
“谢谢。”
他说。两个字,很轻。
林惠抬起头。
他垂着眼,看着手里那道符。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
“你下午……去慈云寺了?”他问。
林惠点点头。
“跪了一下午?”
她又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别这样了。”
她低下头,没有看他。
“知道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
咔哒。
林惠的心猛地一缩。她下意识看向那扇门。
陆秉珩也转过身去。他走到门边,伸手推了推。
门纹丝不动。
他站在门边,没有回头。
沉默压下来,比刚才更长,更重。
林惠盯着自己的脚尖。赤脚踩在青砖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
很久。
陆秉珩转过身。
他走到桌边,坐下,将手中的平安符放在桌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披件衣服,过来坐。”
她愣了一下。
床边搭着她的外衣——月白色的,白日里穿的那件。她伸手拿过来,披在身上。
指尖碰到衣料的时候,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只是那句“披件衣服”,让她一直强撑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一瞬。
她走过去,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
沉默。
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希望他说什么。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着。
他从怀中掏出怀表,放在桌上——就放在那道平安符旁边。
银色的,表盖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着那两样东西。
然后他抬眼,看着她。
“你想去北京吗?”他问。
林惠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想问去哪儿。想问那些她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事。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没有立刻让她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早就想好了,像是等了很久,像是终于说了出来。
沉默了几息。
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北京……不太平。”
她怔怔地望着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烛火上。
“学生闹事,官府抓人。我回去,是做该做的事。但那里不是安稳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看着她。
“你留在苏州,陆家会善待你。吃穿不愁,没人敢欺负你。这是最稳妥的路。”
他的眼睛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跟我走,路上辛苦。到了北京,也不一定有陆府安稳。可能还要跟着我担惊受怕。”
她听着,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他等了几息,见她不说话,便继续道:
“你自己选。留下,还是跟我走?”
自己选。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她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从来没有人让她选过。
婶娘替她选了“去见见”。叔父替她选了“等陆家回音”。陆夫人替她选了“必须圆房”。
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您让我……选?”
他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沉黑的眼睛。看着眼底那圈淡青。看着他绷着的下颌线。
她忽然想起新婚夜。他站在三步外,问她叫什么名字。那一刻,他没把她当成陆家少奶奶,只当成一个人。
现在他又把她当成一个人。
一个有权利自己选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
然后她抬起头。
“我选跟您走。”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他一怔。
她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眼泪没有落下来。
“我不知道北京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会不会担惊受怕。但我知道,留在这里……”
她顿了顿。
“留在这里,那声‘林惠’,迟早会被规矩吃掉。”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微微颔首。
“好。收拾一下,明天一早跟我走。”
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下来。
她拼命忍着,却忍不住。
她只是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晃。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她看着他的背影。深青色的长衫在夜风里微微动着。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烛火爆了一声。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抽屉。
那封信。那几件素银首饰。那张三十圆的庄票。
她把它们重新包好。
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窗边那道站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床。
床只有一张。
她顿了顿,走到衣柜前,翻出一床备用的棉被。铺在地上,又拿了一个枕头放好。
动作很快,很轻,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
她指着床,声音很轻:
“少爷,您睡床。明早要赶路。”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移开目光,走到她铺好的那个铺位边,掀开被子,躺下。
她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走到床边,躺下。
被子拉到下巴。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一声。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透过帐子的缝隙看他。
他躺在那里,背对着床,纹丝不动。
她盯着他的背影,眼睛越来越涩。不是困。是那种累到极致之后,眼皮自己往下坠的感觉。她想撑着,想把这一天从头到尾想一遍,可越想,脑子越慢。那些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身上开始发冷。
不是那种打寒战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她蜷了蜷脚趾,青砖的凉意还在。可那股冷好像不是从脚底来的,是从心里漫出来的。漫到指尖,漫到膝盖,漫到喉咙里,变成一丝痒。
她咳了一声——很轻。
他的背影动了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忽然开口。
“少爷。”
他的背影顿了顿。
“……嗯。”
林惠咬了咬嘴唇。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可她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下午的事。码头的事。慈云寺的事。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她只问了一句:
“您……冷吗?”
他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看不见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
“不冷。”
林惠“嗯”了一声。
沉默又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迷糊过去的。
身子沉。像有人在骨头缝里灌了铅,又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翻不了身。她恍惚觉得冷,可被子是盖着的,薄汗把里衣洇得潮潮的,贴在背上,凉。
嗓子痒。
她咳了一声——很轻,轻得像是梦里的。迷迷糊糊间,听见有水声。
她想睁眼,眼皮却沉得掀不开。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在帐子外面,很近,又很远。那人影停在床前三步的地方,顿了很长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然后那影子又近了半步。一只手从帐子缝隙里伸进来,把什么东西放在她床边的矮几上。那只手放得很慢,很轻。
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然后手收回去了。影子也退回去了。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那个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温的。
她没力气想为什么是温的。只是把那杯水喝下去,然后翻了个身,继续沉进那片混沌的、没有梦的黑暗里。
——
第二天醒来时,蜡烛已经灭了。窗纸透进来青灰色的光。
身上盖着一件长衫——深青色的,带着淡淡的墨香。
她猛地坐起来,四下张望。
那杯子还放在矮几上。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地上那个铺位,已经收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上。
她攥紧了那件长衫。
他转身,走到门边,伸手推了推门。
门开了。
锁不知什么时候被取掉了。也许是天亮前,也许是更早。
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卯时三刻,前厅。”
林惠抬起头。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跨过门槛。走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扇敞开的门。晨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过了很久,她才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长衫。
深青色,带着淡淡的墨香。
她攥紧了它。
不需要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