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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香灰 慈云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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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云寺的灰瓦白墙,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墙内探出几枝老槐,枝桠枯瘦。太阳已经偏西,斜斜地照在墙上,把那片灰瓦染成淡淡的金色。
她站在月亮门前,喘了好一会儿。腿是软的,心是慌的,身上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左边是“清净佛国”,女客专用的侧门。她低着头,迈了进去。
九曲回廊,曲曲折折。她走得很快,不敢停。一停,她怕自己就迈不动步了。
观音堂到了。
殿内光线晦暗,香火气浓得呛人。几个女眷跪在蒲团上,低声诵经。她找了个角落的蒲团,跪下。
膝盖落在蒲团上,硌得生疼。可她没动。她跪着,看着那尊观音像。
她不知道自己该求什么。她只是跪着。
一个知客僧走过来,合十一礼:“施主,可是来祈福的?”
林惠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知客僧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些:“施主莫急。可要供盏长明灯?保家宅平安,一月两角。”
林惠从袖子里摸出两角钱,递过去。
知客僧并未接过,又看了看她,问道:“写谁的名字?”
她顿了顿。
“陆门林氏。我要为我夫君祈福。”
知客僧态度愈发恭敬:“原来是陆少奶奶。方丈常提起陆府屡次布施,功德无量。少奶奶请随我来。”
知客僧引她到殿侧,那里点着几十盏油灯。他取了一盏新的,添上灯油,把写了名字的红纸压在灯座下。火苗跳了跳,亮起来。
知客僧双手合十:“功德随缘。”
林惠懂了。她把银元放入功德箱。
知客僧高声唱诺:“陆门林氏为夫君祈福,诚心可感!”
那声音在殿内回荡,几个正在跪拜的女眷纷纷回头,投来或好奇或赞许的目光。
林惠盯着那盏灯里的光。
知客僧又道:“施主可还要请道平安符?方丈今日在寺,可亲自开光加持。”
林惠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知客僧引她到静室。方丈正在誦经,见她进来,微微颔首,取过一道黄符,折成三角,用红绳系好,放在掌心,低声诵了几句经文。
诵毕,方丈把符递给她。
林惠伸手接过,指尖碰到那道符,温热的。
她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进旁边的功德箱里。铜钱落进去,发出几声轻响。
方丈微微颔首,又从案上取过一串佛珠。沉香木的珠子,油润光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施主,”方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串佛珠,是老衲加持过的。你既诚心为夫君祈福,便一并结缘于你。戴上它,菩萨自会保佑你平安。”
林惠愣住了。
沉香木的,十八颗,颗颗油润。她没见过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看着那串佛珠,又看了看方丈,不敢伸手。
方丈目光慈爱:
“施主,佛门之物,讲的是缘分,不是银钱。你跪了这一下午,灯也供了,符也求了,心诚至此,这串佛珠,合该是你的。不收钱。”
林惠的眼眶忽然一热。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跪在那里,手里攥着那道符,看着那串佛珠,不敢接。
方丈把佛珠轻轻放在她掌心。
“施主,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林惠攥着那串佛珠,指尖微微发颤。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对着方丈,深深地、深深地叩了下去。
额头抵在蒲团上,很久没有起来。
方丈看着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有人替你点了长明灯。菩萨会记得的。”
林惠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是谁。
方丈已合十低头,不再言语。
她站起身,退出静室。
腕上套着那串佛珠。珠子凉凉的,贴着皮肤,却好像又有点暖。
她回到观音堂。不知道该去哪儿,不知道该怎么办。跪着,至少能拖延时间。
角落里,一个穿着绛紫团花褂的年轻妇人,正对着送子观音像一遍遍叩首。
叩首的间隙,裙摆微微掀起,露出一双尖尖的弓鞋。
她的声音干涩而急促:“求菩萨慈悲……让他多看我一眼……让他回家……让家里……有后……”
年轻妇人的身子又伏了下去,额头抵在蒲团上,很久没有起来。
林惠看着那个几乎将自己折进蒲团里的身影,那双尖尖的弓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一个人。跪着。每叩一次首,那双变形的脚就在弓鞋里疼一下。求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人多看她一眼。求自己能给这个家留一个后。
她打了个寒噤。
不能想这个。
她把目光收回来。
闭着眼睛,继续跪。
也不知道跪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少奶奶!少奶奶!”
是钱嬷嬷的声音,带着喘息,带着焦急,也带着如释重负。
林惠缓缓睁开眼。
钱嬷嬷已经快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扶住她,声音又惊又喜又带着心疼:“哎呀少奶奶!您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可叫老奴好找!”
林惠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膝盖一软,差点摔倒——是真的跪麻了。
钱嬷嬷连忙扶稳了。
“嬷嬷,”林惠开口,声音虚软,“我……我就是想来给少爷祈福。他明日要走,我心里慌得厉害,就想着来菩萨面前跪一跪,求菩萨保佑他。”
她说的是实话。
她是真的慌。从码头慌到这里,从下午慌到现在。
钱嬷嬷看着她苍白的脸,又看看那盏燃得正旺的长明灯,眼眶微微一热。
“少奶奶有心了。”她替林惠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压低声音道,“是寺里派人到府上传话,说陆少奶奶在观音堂跪了一下午,太太才知道您在这儿。太太听了,直说您有心,让老奴赶紧来接您回去。外头马车已经备好了。”
林惠垂下眼,轻轻点头:“劳烦嬷嬷了。我这就回去。”
她转身,对着观音像又深深一拜。
腕上的佛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珠子碰撞,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串佛珠,又看了一眼袖子里那道符。
她攥紧手腕,跟着钱嬷嬷往外走。
马车等在寺外。
钱嬷嬷搀她上了车,自己也坐了进来。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昏黄的光。
钱嬷嬷在旁边絮叨:“少奶奶,您要祈福,也该跟太太说一声,让老奴陪着您来。一个人跑出来,多危险啊。”
林惠声音很轻,“是我考虑不周,让嬷嬷担心了。”
“哎呀,老奴不是怪您。”钱嬷嬷叹了口气,“您是心善,惦记着少爷。太太知道您这么诚心,心里也高兴呢。等会儿回去,太太肯定要问的,您就跟太太好好说说。”
林惠“嗯”了一声。那暖意还在心里,可她不知道,这暖能不能撑到回去。
马车在陆府侧门停下。
钱嬷嬷搀着她下车,一路送她回卧房。
小翠正在廊下张望,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满脸担心:“少奶奶您可回来了!奴婢听说您一个人去了慈云寺,吓得……”
林惠摆摆手,声音温和:“没事。我就是去给少爷祈福。”
她走进屋。
小翠跟进来,伺候她换下衣裳,又端来热茶。
林惠坐在桌边,捧着茶盏,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外头传来脚步声。
金桂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奶奶,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林惠的手微微一顿。
茶盏里的水晃了晃,洒出几滴。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腕上的佛珠,随着脚步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