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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渊 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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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牧醒来的时候,脑子懵懵的。
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哪里——木屋,深山,那个叫颜淼的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纱布还缠着,整整齐齐的,肿已经消了大半。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坐起来,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是有点疼,但比昨晚好多了。他推开门,看见颜淼蹲在灶台边,正往灶膛里添柴,灶上的锅里冒着热气,飘出一股米香。
颜淼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他说,“外面有洗漱水,饭快好了。”
陈牧听话的去洗漱完,随后就站在颜淼旁边,看着他站起来,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
陈牧忽然发现,这个人长得真的很白净。
是很干净的白,像是没被太阳晒过,也没被山里的风吹过。可他对这山里的日子却过得有模有样——劈柴,烧火,做饭,种花,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从容不迫。
不像山里人,倒像是不该待在这里的人。可他不待在这里,他应该待在哪里?陈牧想不出来。
颜淼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阿牧,过来坐,马上就好。”
陈牧走过去,在桌边坐下。颜淼把粥端过来,还有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他把鸡蛋剥好,放在陈牧面前的碗里,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吃吧。”他说。
陈牧看着碗里那个剥得光溜溜的鸡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端起碗,低头喝粥,喝了几口,又抬头看对面那个人。
颜淼也在喝粥,吃得很慢,很安静。他好像做什么都是这样,不紧不慢的,不急不躁的,像是时间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陈牧想起昨天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用铁棍砸他那一下,想起自己跑了一次又一次。这个人为什么不生气?
他忍不住问出口:“你……不生气吗?”
颜淼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要生气?”
“我打你,跑出去,害你去找我,”陈牧说,“我要是你,我早就……”
颜淼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那样静。
“你不记得了,”他说,“不是你的错。”
他还想问,颜淼已经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到灶台边,开始收拾。
“我去后院浇水,”他说,“你吃完放着就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陈牧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堵着一团什么东西。
他吃完饭,把碗筷收了,在屋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干什么。窗外传来水声,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颜淼在后院,正用水瓢从一个桶里舀水,浇在那些青菜上。
陈牧看了一会儿,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去帮忙吧。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帮忙。可能是愧疚,可能是无聊,也可能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他推开门,走到后院。
颜淼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怎么出来了?”他说,“脚还没好利索,别乱走。”
“没事,”陈牧说,“我来帮你。”
他走过去,伸手去够那个水桶结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没开始,手倒是先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嘶——”
他猛地缩回手,低头一看,食指上一道口子,血珠正往外渗。篱笆门上有一根铁丝翘起来,锈迹斑斑的,刚才他伸手的时候没注意,正好刮上去。
疼,很疼。
他从小就怕疼,他蹲下去,握着手,不知道该做什么,只知道疼。颜淼走过来,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他蹲在他面前,拉过他的手,低头看那道伤口。
颜淼没说话,他只是握着他的手,看着那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把他的手指染红了一小片。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牧。陈牧见过很多眼神——厌恶的,嫌弃的,冷漠的,愤怒的……可他没见过这样的。这个人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珍贵到碰一下都舍不得。
“疼吗?”颜淼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
他很疼,他真的很怕疼。可他看着颜淼这眼神,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进屋。”颜淼说,“我给你包一下。”
他拉着陈牧站起来,走回屋里。陈牧跟着他,看着他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纱布、棉签、碘伏、药膏什么都有。
陈牧看着那个盒子,忽然觉得奇怪。这小地方,怎么有这么多医药包扎的东西?颜淼已经开始给他消毒了。碘伏涂上去的时候有点刺疼,陈牧缩了一下,颜淼的手顿住,抬头看他。
“忍一下,”他说,“马上好。”
他的动作更轻了,他把药膏涂上去,用纱布缠好,打了个结,然后抬起头。
“好了。”他说。
陈牧看着自己那根被包成粽子的手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颜淼说过的话——你总是忘记。
“我……”他开口,声音涩涩的,“是不是经常伤到你?”
颜淼愣了一下,然后他摇摇头。
陈牧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在撒谎,他一定在撒谎,自己这样的人,打他,砸他,跑出去让他找,怎么可能没伤到他?
可他不承认。他为什么不承认?
陈牧看着自己那根被包好的手指,看着面前这个人低垂的眼睫,忽然问了一句话:“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颜淼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一瞬间的疑惑。
“我看见那两块墓碑了,”陈牧说,“刻着我和你的名字。是你立的,对吗?”
颜淼没有说话,他沉默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很快沉下去。
陈牧看着他,继续说下去:“我开始觉得那是真的,觉得我们可能都死了,这里是阴间还是什么地方。可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好的手指,又看了看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可是疼是真的,阳光是真的,你做的饭也是真的。”
颜淼还是不说话。
“所以我想,”陈牧说,“那是以前立的,对吗?是我们一起立的。意思大概是生死相随?不管死活,都要在一起?”
颜淼看着陈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牧看着他这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说对了?真是这样?他们以前真的相爱过?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他完全不记得。
颜淼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握住陈牧那只受伤的手,看着那圈纱布。
“伤口还疼吗?”他问。
他没有回答陈牧的问题。
陈牧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层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忽然抽回手。
“我不信你。”
颜淼的手僵在半空。
“你不是我丈夫,”陈牧说,声音硬起来,“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你不如把我送回家去,我给你一笔钱,等警察找到你,你就完了。”
他说完这些话,心里忽然痛快了一点。对,就是这样。他凭什么相信这个人?他凭什么相信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不记得,就说明不是真的。
颜淼看着他,那只手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陈牧忽然觉得,他好像有一瞬间的失落。
颜淼点点头,声音还是那样轻:“阿牧,我没有骗你。”
陈牧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睡觉了。”他说,“你出去。”
颜淼看着他,没有动:“现在才中午。”
“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陈牧说,“你出去。”
颜淼站起来,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回答:“好。”
说完便转身走出去,带上了门。
陈牧站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他坐回床上,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指,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他只知道,他不想看那个人楚楚可怜的模样。
明明是他被关在这里,明明是他什么都不记得,明明是那个人囚禁他……可那个人看着他的时候,总让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坏人。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只是躺着,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
陈牧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房间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看不清那是哪里,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你这个废物——”
是男人的声音,沙哑的,暴躁的,带着酒气。陈牧循声看去,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逆着光,看不清脸。
“养你有什么用?吃我的喝我的,还不听话!!”
那个身影走过来,抓起桌上的什么东西,狠狠砸在地上。
“砰——”
是玩具。是那个小汽车,他最喜欢的,红色的,可以在地上跑很远。
玩具碎了,碎片崩了一地。
陈牧站在那里,想跑,跑不动。想喊,喊不出来。他只能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你这个索命鬼!!!”
声音变了。是女人的声音,尖利的,凄厉的,像指甲划过玻璃。
“你要下地狱!!!你不得好死!!!”
“砰——”
又一个东西砸过来,从他耳边擦过,砸在身后的墙上。是花瓶,碎瓷片崩了他一身,他的脸被划了一道,疼。
陈牧猛地回头,看见那个女人。
她站在光里,可她的脸他看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满是血丝,满是恨意,像是要把他吃掉。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尖得他耳朵疼,他想捂住耳朵,可手抬不起来。他想跑,可腿迈不动。他只能站在那里,听着那一声声咒骂,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突然,他看见一个小女孩。
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红色的小裙子,脸上还挂着泪珠。她跑过来,仰着脸看他,声音奶声奶气的。
“哥哥……我想吃糖……”
是妹妹,陈牧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想蹲下去抱她,想告诉她哥哥给你买糖,想……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把妹妹抱走了。
“这孩子不能跟着你。”
那个声音又来了,冷冷的,没有感情的。
“你配吗?”
妹妹被抱走了。她回头看他,哭着,喊着,伸着手——
“哥哥——哥哥——”
陈牧追上去,可他跑不动,跑不动,只能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突然一颗棒棒糖落在他脚边,草莓味的,包装纸皱皱的,像是被人攥过。
他蹲下去,捡起那颗糖,手心里全是汗。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房间里了,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周都是雾,什么都看不清。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很远,很轻,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阿牧——”
“阿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