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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惑 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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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牧愣在那里,耳边嗡嗡响。
坟山,埋人的地方,没人住。
那他在那个木屋里待的这几天算什么?那个给他做饭烧水、种了满坡玫瑰的人算什么?那两块墓碑……
“喂。”男人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五十块,先结了。”
陈牧回过神,看着那张黝黑的脸,嘴唇动了动:“我……我没有钱。”
男人嗤笑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没钱你坐什么车?没钱你借什么宿?”
“我说了我到了镇上就取……”
“你到不了镇上。”男人打断他,又是这句话,“这离镇上八十多里,没车,没路,你走?走到明天去?”
陈牧的喉咙发紧。他看了看四周,那几个蹲着喝粥的人还在看他,眼神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我可以干活。”他说,“我给你们干活,抵那五十块,然后你们谁有车,送我去镇上,我给钱,多少都行。”
男人笑了,那笑容让陈牧后背发凉。
“干活?”男人上下打量他,“你这小身板,能干得了什么?”
“什么都能干。”陈牧说,“劈柴,挑水,扫地,什么都可以。”
男人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早晨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行。”他说,“后院有柴,劈吧。劈完再说。”
陈牧跟着他走到后院,看见那一堆木头的时候,腿差点软了。
那哪是一堆柴,那是一座山。比他人都高的木头,乱七八糟堆在那里,够烧一个冬天的。
“劈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
男人回头看他:“怎么,不行?”
陈牧咬了咬牙:“行。”
他接过斧头,走到那堆木头跟前。
第一斧劈下去,木头纹丝不动,他的手被震得发麻。第二斧,第三斧……他根本不会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不是偏了就是浅了,半天劈不开一根。
男人蹲在旁边抽烟,看着他,不说话。
那几个村民也凑过来看,蹲成一排,像看耍猴的。
陈牧不去看他们。他一下一下地劈,手臂越来越酸,虎口震得生疼,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睁不开。他不敢停,不能停,他不知道停了会发生什么。
一根,两根,三根……
他不知道劈了多久,只知道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他头晕眼花。手臂像灌了铅,抬不起来,斧头差点脱手飞出去。一根木头劈了五六下还没劈开,他终于撑不住了,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不行了?”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牧直起腰,转过身。
男人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眼神从他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回脸上。那种眼神让陈牧浑身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
“长得倒是不错。”男人说,忽然凑近了些,“要不你别走了,留下来,我给你介绍个对象。”
陈牧往后退了一步:“不行。”
“怎么不行?”男人又往前一步,“这地方虽然偏,但姑娘有的是,你这样的,娶个媳妇不成问题。”
“我说了不行。”陈牧的声音硬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斧头。
男人看了看他手里的斧头,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嘿嘿笑了两声:“行行行,不愿意就不愿意,凶什么。”
那几个蹲着的村民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刺耳。
陈牧站在那里,握着斧头,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想跑,可他能往哪跑?四面都是山,他没有钱,没有车,没有吃的喝的,跑出去就是死。
男人又蹲回原来的地方,点了一根烟。
“劈吧。”他说,“劈完再说。”
陈牧看着那堆木头,看着自己磨出血泡的手,忽然觉得很累,很累很累。
他不知道还要劈多久,不知道劈完能不能走,不知道那个男人说话算不算数。他只知道,他好像真的出不去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陈牧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是颜淼。
他额角的伤口结了痂,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那几个村民,越过那个叼着烟的男人,落在陈牧身上。
陈牧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那一瞬间,他竟然松了一口气。
颜淼走过来,那个叼着烟的男人迎上去,脸上堆起笑:“你找谁?”
颜淼没有看他。他走到陈牧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他的手。
“手破了。”他说。
陈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血泡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刚才太紧张,都没感觉到疼。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颜淼没有再问他。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叼着烟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递过去。
“够吗?”
那男人愣了愣,接过钱,数了数,脸上的笑更深了:“够够够,老板太客气了,这位是……”
颜淼没有回答,他转回来,看着陈牧,伸出手。
“走吧。”他说。
陈牧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他不知道除了跟他走,还能怎么办。
他把手伸过去。
颜淼握住他的手,没有用力,只是握着,然后转身往外走。陈牧跟着他,走出那个后院,走过那几个村民身边。
“脚怎么了?”颜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踝肿得老高,不知道什么时候扭的,刚才一直没注意。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跑的时候……”
颜淼没说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些,不多时他停下来了,陈牧还没反应过来,颜淼已经蹲下去,把他背了起来。
“不用……”陈牧挣扎了一下。
颜淼没说话,只是把他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陈牧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皂角,又像阳光晒过的衣服。他的背很宽,很暖,走得稳,一步一步,踩在那些坑坑洼洼的山路上。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橙红色,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山林的气息。
陈牧忽然发现,这深山老林里,如果没有这个人,他真的活不下去。
他不知道路,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去哪找吃的找喝的找地方睡。他跑出去两次,两次都差点死在外面。而这个人,每次都来找他,每次都把他带回去,每次都不生气。
陈牧忽然想起,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这个人从来没有对他发过火。他打他,砸他,用酒瓶砸他的头,用铁棍打他的肩膀,他从来都是那样看着他,说“阿牧,吃饭了”“阿牧,回家吧”。
他不生气,他为什么不生气?
“那个……”陈牧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对不起。”
颜淼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对不起。”陈牧又说了一遍,“我打你,砸你,跑出去,害你来找我,对不起。”
颜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陈牧趴在他背上,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看着他毛衣领口磨出的毛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只是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你伤口还疼吗?”他问。
颜淼的脚步又顿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不疼。”他说,“没关系,不用道歉。”
陈牧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趴在那个人背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听着山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鸟叫。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路上,像一个奇怪又安静的形状。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个人,为什么是他丈夫?
他们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颜淼把他背进去,放在椅子上,然后去点蜡烛。烛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蹲在床边,把他的脚轻轻托起来,放进热水里。
陈牧缩了一下。
“别动。”颜淼说,“肿了,得热敷。”
他低着头,用手捧着水,一下一下浇在他肿起的脚踝上。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他长得很安静,眉毛不浓不淡,眼睛很深,鼻梁很直,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点淡淡的纹路。
陈牧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确实很好看。
好看得不像会缺媳妇的样子。
可他说他是他丈夫。
男人和男人?
陈牧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不记得自己结过婚,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不记得自己和男人有过什么,可这个人对他这么好,好得不像假的。
“我们……”他开口,声音涩涩的,“真的结婚了?”
颜淼的手顿了一下。
“真的。”他说。
“什么时候?”
“很久了。”
“我为什么记不得?”
颜淼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给他敷脚。陈牧看着他,心里的疑惑像水草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
“你长得这么好看,”他说,“为什么要找我这样的?”
颜淼抬起头,看着陈牧,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可不知道为什么,陈牧觉得他好像有点难过。
“因为你救过我。”他说。
陈牧愣住了:“我救过你?”
颜淼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他的脚从水里托出来,用一块干毛巾轻轻擦干,然后涂上药膏,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好。
他端着盆站起来,往外走。
陈牧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颜淼。”
颜淼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只是觉得,这个人走了,这间屋子就会变得很空,很冷。
“……没什么。”他说。
颜淼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外走。
门关上的时候,陈牧听见他在外面轻轻地说了一句话:“晚安,阿牧。”
陈牧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的月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