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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跑 难 ...

  •   陈牧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天黑下来了,像有人一把拉下了幕布,山里的夜来得又快又猛,转眼间林子就黑得看不清路。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膝盖破了,掌心也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不信,他不信那两块碑。

      什么颜淼之墓,什么陈牧之墓——都是假的。那个疯子立来吓他的,一定是这样。他没死,他没死,他活得好好的,他能跑,能喘气,能感觉到疼,就说明他还活着。

      可他不知道往哪跑。四面都是山,黑漆漆的,像一口大锅扣下来,把他扣在里面,他跑着跑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点点光。

      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灯。

      陈牧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朝那光跑去。近了才发现,是一条小路,很窄,坑坑洼洼的,但确实是路,有人走的路,有车辙印的路。

      有路就能出去。

      他沿着小路跑,不知道跑了多久,他以为那条路永远没有尽头的时候,身后忽然亮起两束光。

      陈牧猛地回头,看见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从黑暗里开过来,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他顾不上多想,冲到路中间,拼命挥手。

      “停车——停车——”

      面包车减速,在他面前停下来,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是个中年男人,留着胡子,皮肤黝黑粗糙,穿着件脏兮兮的棉袄,嘴里叼着烟。他眯着眼睛打量陈牧,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没说话。

      陈牧被他看得发毛,但还是扑到车窗边:“师傅,能不能带我一程?去镇上,去市里……哪里都行!我后面给您补钱,一定补!”

      男人吐出一口烟,烟雾糊了陈牧一脸。

      他往窗外啐了一口唾沫,开口了,声音沙哑:“这大晚上的,不去了。”

      陈牧的心往下沉了一截:“那……那您去哪儿?”

      “回家。”男人说。

      “您家在哪儿?”

      男人没回答,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陈牧不舒服,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天黑了,山里冷,他没有吃的没有水没有地方睡,如果再在林子里待一夜,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师傅,”他压低声音,“那您……能不能让我借住一晚上?就一晚,我睡柴房都行,明天我就走,一定给您钱。”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出窗外。

      “一晚五十。”他说。

      陈牧愣住,他没有钱。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钱包,没有手机,没有一分钱。

      “我……”他张了张嘴,“我现在没有,但我明天到了镇上就能取,我……”

      男人没等他说完,摇起车窗,发动了车子。

      陈牧慌了,扑到车窗上:“师傅!师傅我肯定给!我给您写欠条,我……”

      车子已经往前开了。

      陈牧站在路中间,看着那两盏尾灯越走越远,越来越小,马上就要消失在黑暗里。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拔腿就追。

      “师傅——等等——等等——”

      他追着那两盏灯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腿像要断掉。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如果这辆车走了,他可能真的出不去了。

      那辆车停下来了。

      陈牧追上去,双手撑在车身上,大口喘气。车窗又摇下来,那张黝黑的脸看着他,眼神里还是那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上车。”男人说。

      陈牧愣了一下。

      陈牧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着那扇车门,他应该警惕的,应该问清楚的,可他太累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到下一辆车跟前。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烟味,又像是汗味,还混着一股陈旧的、发霉的气息。车里很脏,座位上扔着烟盒、塑料袋、空水瓶。

      男人没说话,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陈牧缩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一句话也不想说。他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去哪里,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人,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他太累了,累得连害怕都害怕不动了。

      他只想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能结束。

      车开了很久,陈牧迷迷糊糊差点睡着。

      “到了。”男人说。

      陈牧睁开眼,那是一个村子。

      很破旧的村子。土坯房,茅草顶,歪歪扭扭挤在一起,没有路灯,没有电线杆,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是蜡烛或者煤油灯。

      没有通电。

      陈牧的心里咯噔一下。

      男人把他带到一间茅草屋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黑漆漆的,男人划了根火柴,点亮桌上的一盏油灯。

      陈牧看清了屋里的样子。

      一张土炕,上面铺着草席和一床黑乎乎的棉被。一张歪腿的桌子,一个豁口的陶碗,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落满了灰。

      男人说,“一晚五十,明天早上结。”

      陈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起码比露宿街头强,至于钱的事,明天又想办法吧。

      “好。”他说。

      男人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陈牧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是男人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听不清说的什么,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

      陈牧一个人站在那间茅草屋里,看着那盏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

      他慢慢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村子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透出微弱的光。没有人走动,没有狗叫,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关上门,坐回土炕上。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个木屋跑到这个村子的。他只知道自己很累,很饿,很冷,很想哭。

      他躺下去,蜷缩在那床黑乎乎的棉被里,闭上眼睛。

      油灯还亮着,他没有吹灭。

      他怕黑。

      陈牧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跳下炕,推开门。

      阳光刺进眼睛,他眯着眼,看清了这个村子。

      比他昨晚看到的还要破。土坯房东倒西歪,泥路坑坑洼洼,几只瘦鸡在路边刨食,远处是山,四面都是山,和那个人住的地方一样,把他围在中间。

      陈牧站在门口,心跳慢慢变快,他沿着昨晚来的路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看见那个男人了。

      蹲在一间土房门口,端着一个碗在喝粥。他旁边还蹲着几个人,都端着碗,都看着他。

      陈牧走过去。

      “师傅,”他说,“那个……我什么时候能去镇上?”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没有人说话。

      那几个蹲着的人也看着他,眼神和昨晚那个男人一样,让陈牧不舒服。

      “师傅?”他又叫了一声。

      男人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抹了抹嘴。

      “你欠我五十。”他说。

      陈牧的心往下沉了沉:“我知道,我到了镇上就取钱给您……还会给路费。”

      “你到不了镇上。”男人打断他。

      陈牧愣住了。

      “什么意思?”

      男人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屋里,把碗放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你是从山那边跑出来的吧?”他吐出一口烟,“那边没人住,几十年没人住了。你怎么从那出来的?”

      陈牧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响了。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问,“什么叫那边没人住?”

      男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奇怪的东西。

      “那边是坟山。”他说,“老辈人埋人的地方,没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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