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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幻 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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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牧蹲在花海边,颜淼就蹲在他面前,阳光暖暖地照着,玫瑰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一切都安静得近乎温柔,可他的后背一直在发凉。
陈牧把碗放下。
“饱了吗?”颜淼问。
陈牧点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离这个人远一点。
颜淼没再说什么,端起碗筷,起身回了木屋。陈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慢慢站起来,退后几步,退到那片花海的边缘。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玫瑰。
红的,粉的,黄的,密密麻麻地铺满山坡,在阳光下艳丽得不像真的。风吹过的时候,整片花海像波浪一样起伏,沙沙作响。
是谁种的?为什么要种这么多?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问题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唯一确定的是——他不能待在这里,他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四面都是山,但一定有路。那个人能进出,肯定有路,他得找到那条路。
陈牧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木屋走去。
他不是要回去,他是要再找一遍。
刚才翻得太急,太乱,肯定有遗漏的地方。他要趁那个人不注意,把整个屋子再翻一遍。找到手机,找到证件,找到任何能用的东西。
他推开门,屋里很安静,灶台边没有人,卧室门开着,里面也没人。
陈牧愣了一下,然后听到后院传来劈柴的声音。
“哐——哐——哐——”
他悄悄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颜淼在后院,正弯腰劈柴。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白T恤,袖子撸到手肘,斧头抡起来,落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阳光照在他身上,汗珠顺着他后颈的线条往下淌。
他在干活。
没有盯着他,没有跟着他,没有看着他。
陈牧的心跳快了一拍。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他轻手轻脚地退回去,开始翻找。
卧室他已经翻过了,衣柜、床底、抽屉,什么都没有。他走进那间他醒来时待过的房间,就是这间,他最开始醒来的地方,窗户对着那片花海。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床垫底下。
空的。
他站起来,去翻窗边的柜子。柜子很旧,木头都开裂了,里面放着几件叠好的旧衣服,他一件一件抖开,摸遍每一个口袋。
空的,都是空的。
他把柜子搬开,看后面的墙,可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这间屋子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怎么会什么都没有?一个人生活在这里,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证件呢?手机呢?照片呢?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现在的画面,是很久以前的,妹妹举着手机,对着镜头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喊“哥,看我画的你。”
陈牧的心脏猛地抽紧。
他想起那张素描了。妹妹画的,用炭笔,画了很久,画完还非要裱起来挂在她房间墙上。画的是他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妹妹说“哥你侧脸好看,别动”。
那张画。那张画现在在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但他想起来了。妹妹的房间,墙上贴满了她的画,那张素描就挂在书桌旁边,用木框裱着,妹妹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
他有妹妹。
他真的有一个妹妹。
陈牧的眼眶忽然发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但他想哭。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那扇上锁的门静静地立在那里,铁锁还是老样子,锈迹斑斑地扣着。
陈牧没有再看它,他知道那个人不会让他打开,现在不是时候。
他走进另一间房——应该是颜淼住的。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衣服,灰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手伸进衣柜最里面,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的心猛地提起来,把那东西拽出来——是一个相框。
木头的,很旧,边角都磨得发白了。他把相框翻过来,看见里面那张照片,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是他。
一个是颜淼。
他们并肩站着,身后是一片花海——就是外面那片花海,只是照片里的花还小,刚种下去不久的样子。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卫衣,对着镜头笑,颜淼站在他旁边,也在笑。
两个人的笑容都很自然,很放松,像是……像是真的在一起很久了。
陈牧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他怎么完全不记得?他怎么会对着这个人笑成这个样子?他——
他把相框翻过去,不愿再看。
假的,一定是假的。PS的,合成的,这个疯子什么做不出来?
他把相框扔回衣柜,继续翻。
突然他的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小东西。
是一枚发夹。
金属的,褪了色,上面缀着一朵塑料小花。花瓣是粉色的,有一片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白色的底。
陈牧盯着这枚发夹,呼吸停了。
他认得这个发夹。
妹妹的。
她小时候头发长,总是扎不住,妈妈给她买了这个发夹,让她别刘海。她不喜欢,嫌太土,但妈妈非要她别,她只好每天上学前别上,出门就摘下来塞口袋里。后来发夹丢了,她还哭了一场,说那是外婆买的……
陈牧的手开始发抖。
他没有妹妹?
这是妹妹的发夹。
他真的有妹妹。他真的有一个妹妹,叫陈雨,上大二,学美术的,头发这么长,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喜欢在朋友圈发她画的素描,她画的每一张他都点赞,她那天说要带他去看她男朋友。
她挽着他的胳膊出门,叽叽喳喳地说话,说那个男生有多好多好,说哥你一定要帮我看看,说我要是嫁不出去你得养我一辈子……
妹妹呢?妹妹在哪?
陈牧握着那枚发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慢慢蹲下去。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画面闪过去,快的他抓不住。
那个人说谎。
那个人说他没妹妹,说谎。
那个人说他是他丈夫,说谎。
那个人说——全都是谎话。
陈牧猛地站起来,把那枚发夹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发疼。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知道他要离开这里,要找到妹妹。
突然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陈牧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瞬。
他猛地回头,看见门外的光线暗了一下,有人走过来了。
是颜淼。
他要进来了。
陈牧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他不能被他发现,不能被他知道自己找到了发夹。
他四下扫了一眼,看见墙角靠着一根铁棍。
他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只知道那是金属的,沉的,能打人。
他冲过去,抓起那根铁棍,握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
脚步声越来越近。
“吱——呀——”
门被推开了。
颜淼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是刚煮好的什么东西。他穿着那件白T恤,袖子还撸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劈柴劈出来的。
他看到陈牧,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陈牧手里的铁棍。
“阿牧,该喝……”
陈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上去的,只知道脑子里嗡嗡响,只知道那根铁棍挥出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喊叫。铁棍砸在什么东西上,发出一声闷响,和上次砸酒瓶的声音不一样,更沉,更重。
颜淼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让那根铁棍砸在他身上,发出一声骨头被重击的声音。他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片,热汤溅了一地。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没有倒下去。
血从他额角流下来——还是上次那个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淌过眼睑,淌过脸颊,滴在地上,和地上的汤混在一起。
他只是扶着门框,看着陈牧。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静,看不出疼,看不出怒,什么都看不出。
陈牧握着铁棍,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见那张脸,看见那道血,看见那双眼睛,胸腔里的恐惧和愤怒混在一起,炸开,冲上喉咙——
“你是个变态!囚禁犯!”他听见自己在喊,声音尖得不像自己,“我有妹妹!你骗我!我有妹妹!!”
他把那枚发夹举起来,举到颜淼眼前,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这是我妹妹的!陈雨的!我妹妹的发夹!她小时候丢的那个,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他喊得嗓子都劈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糊了满脸。
“她是不是在你手里?是不是被你……你说!!我妹妹是不是被你……”
颜淼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发夹,看着那张崩溃的脸。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血还在流,擦不干净,把袖子洇成深色。
“阿牧。”他说,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稳,“你没有妹妹。”
陈牧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没有再说话,扔下铁棍,转身就跑。
他跑出那间屋子,跑出走廊,跑出木屋的大门。阳光刺进眼睛,晃得他什么都看不清,他只管跑,拼命跑,跑进那片山坡,跑过那片花海,往山里跑,往没有那个人的地方跑。
四面都是山,没有路,没有方向,他只知道跑,跑得越远越好。
荆棘划破他的裤子,划破他的小腿,石头硌他的脚,他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眼泪被风吹干,又流出来,糊得满脸都是。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久到太阳被云遮住,天阴下来。久到他的腿像灌了铅,每跑一步都在发抖。久到他终于跑不动了,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两块墓。
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两座坟包并排立着,被一圈矮矮的石墙围着。墓碑是石头打的,很旧了,长着青苔,但坟前的杂草很少,像是有人刚刚清理过。
陈牧愣愣地看着那两座墓,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走到第一座墓碑前,蹲下去,拨开墓碑上覆盖的枯叶。
上面刻着几个字——
颜淼之墓
陈牧的呼吸停住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字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他站起来,踉跄着走到第二座墓碑前。
陈牧伸出手,拨开那些枯叶。
陈牧之墓
风吹过来,阴阴的,凉凉的,带着山里潮湿的气息。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两块墓碑静静地立在他面前,一个刻着他的名字,一个刻着那个人的名字。
他死了?
他也死了?
他们都死了?
那他是谁?那个人是谁?这是什么地方?这是——
陈牧慢慢跪下去,跪在那座刻着他名字的墓碑前。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石头。冰的,硬的,真的。
他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脑子里嗡嗡响,什么都抓不住。他是人还是鬼?那个人是人还是鬼?如果他们都死了,那这些年——这些年他们都在做什么?那个木屋,那片花海,那些饭那些粥那些水,都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跪在那里,跪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天更阴了,像是要下雨。
那个人没有追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有山,只有树,只有那条他跑过来的路,蜿蜒着消失在林子里。没有人。
他一个人在这里,和两座墓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