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迷 茫 ...
-
木屋还是那个木屋。
准确来说,那是一栋两层小木楼。
陈牧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砸出小小的水坑。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走回来的,只记得那只手一直握着他,不紧,但也没有松开过。
颜淼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雨夜的潮气,“进来吧,把湿衣服脱了。”
陈牧没有动,他站在门内,看着这个人走进厨房,从灶台边提起一桶水,倒进一个大铁锅里,然后蹲下去生火。火光照亮他的侧脸,额角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被雨水泡得发白。
他在烧水。
陈牧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要给自己洗澡。
“我不洗。”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颜淼没有抬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会着凉的。”
“我不洗。”陈牧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你告诉我这是哪里,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告诉我我妹妹在哪,我就洗。”
颜淼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然后他继续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表情看不分明。
“水烧好还要一会儿,”他说,“你先去把湿衣服换下来,衣柜里有你的衣服。”
我的衣服。
陈牧走到房间的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整齐地叠着一排衣服。毛衣、衬衫、裤子,都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他伸手翻了翻,在最下面看到一件灰色的卫衣,胸口印着几个已经褪色的英文字母。
他认得这件卫衣。是他大学时候买的,穿了很多年,领口都洗得松了,但他舍不得扔,他应该是在……是在哪一天穿着它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你买的?”他走回厨房问。
颜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带来的。”
“我从哪里带来的?”
颜淼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水好了我叫你。”他说,然后转身回到灶台边。
陈牧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可是他记不起来。
他什么都记不起来。
他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在这张床上,窗外的天是灰的,头很疼,像被人打过。他记得自己有个妹妹,上大二,学美术的,喜欢在朋友圈发她画的素描。他记得那天妹妹说要带他去看一个人,说是她男朋友,让他帮忙把把关。他们一起出的门,然后——
然后呢?
然后他怎么会在山里?怎么会在这个木屋里?怎么会有一个自称是他丈夫的人?
水沸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颜淼提着一桶热水走过来,倒进浴室的大木盆里。他又去提了一桶凉水兑进去,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站起身。
“可以了。”他说。
陈牧站在原地,没有动。
颜淼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光里很黑,很静。他没有催,没有劝,只是走过去,伸出手,陈牧往后一缩。
颜淼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放下去。他拿起那套深灰色的家居服,放在浴室门口的凳子上。
“衣服在这里。”他说,“你自己洗,有事叫我。”
他走出去了,带上了门。
陈牧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门外的雨声,听着那个人走远的脚步声,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热水漫过身体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有多冷。他缩在木盆里,把头埋进膝盖,听着窗外的雨声,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那个站在门外的人到底要对他做什么。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桌上摆好了饭。
两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红烧肉。和被他打翻的那顿一模一样。
颜淼坐在桌边,没有动筷子。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过来吃吧。”他说。
陈牧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下。他应该跑的,应该继续跑的,可他太饿了,太累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米饭是热的,软硬刚好。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他低着头吃,一口接一口,不敢抬头看对面那个人。
吃到一半,他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余光里,颜淼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拿起门边那把伞。
“我出去一下。”他说。
“你睡吧。”颜淼推开门,雨声涌进来。
门关上了。
陈牧握着筷子,愣愣地看着那扇门。
走了?
他就这么走了?
他冲到门口,拉开门。暴雨如瀑,夜色浓稠得化不开,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条泥泞的小路,蜿蜒着伸进黑暗里。
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陈牧站在门口,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走,不知道这空荡荡的木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关上门,回到桌边,把剩下的饭吃完。
然后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听了一夜的雨。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陈牧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哪里。他下床,推开门,被晃得眯起眼睛。
雨停了。
天蓝得像洗过,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山是绿的,树是绿的,连空气都是甜的。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某个度假村。
然后他看清了四周。
山。
全是山。
木屋在半山腰,前后左右都是连绵的山,一层叠一层,一直延伸到天边。没有公路,没有电线杆,没有人烟。只有这一座木屋,孤零零地嵌在绿色的山坡上,像被人随手扔在这里的一颗石子。
陈牧慢慢转身,绕着木屋走了一圈。
没有人,没有路,没有车,没有信号塔。
只有山坡上那片开得正好的花。
是玫瑰。红的、粉的、黄的,一大片,沿着山坡铺展开来,在阳光下艳丽得刺眼。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轻轻颤动,像无数只蝴蝶停在枝头。
可陈牧只觉得恐怖。
这片花海太整齐了,像是被人精心照料着。可谁会在这种地方种花?谁会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花这么多心思种这么多玫瑰?
他蹲下去,看着离他最近的那一株,叶片上没有虫眼,枝条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朵花都开得正好,像是被人一朵一朵地检查过。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些花,是种给谁的?
“醒了?”
陈牧猛地回头。
颜淼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阳光照在他身上,额角的伤口结了痂,在那张过分干净的脸上显得有些刺眼。
他长得确实好看。
陈牧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眉眼清秀,鼻梁挺直,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站在那片花海里,手里提着篮子,像是从什么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陈牧不会被这个骗。
“这是哪里?”他站起来,直视着那张脸,“你把我拐来花了多少钱?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颜淼没有说话。他走过来,把竹篮放在地上,从里面端出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还是热的。
“先吃饭。”他说。
“我不吃。”陈牧往后退了一步,“我问你话,我妹妹呢?她和我一起的,她叫陈雨,上大二,学美术的,头发这么长……”他比了个长度,“她那天要带我去看她男朋友,我们一起出的门。她人呢?”
颜淼蹲在地上,把碗筷一样一样摆好。
“阿牧。”他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你没有妹妹。”
陈牧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没有妹妹。”颜淼重复了一遍,“你忘了很多事。”
陈牧盯着他,盯着那张认真的脸,盯着那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
他在说谎。
他一定在说谎。
“我有妹妹。”陈牧一字一顿地说,“我有。我从小就有。她小时候爱哭,长大了爱笑,她学画画,画得最好的是素描,她给我画过一张,到现在还在我钱包里……你把我钱包藏哪了?”
颜淼没有说话。
“吃饭吧。”他最后说,“饭要凉了。”
陈牧没有吃。
他转身,朝木屋走去。他要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他要找到自己的钱包,找到手机,找到任何能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
他推开门,开始翻。
衣柜,抽屉,床底,灶台后面。他把东西翻得乱七八糟,把衣服扔了一地,把柜子推得东倒西歪。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钱包,没有手机,没有证件,没有任何属于他的东西。
只有一间上了锁的房间。
在走廊尽头,一扇木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很旧了,生了锈,但牢牢地扣着。
陈牧站在门前,心跳忽然加快了。
这里面有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那把锁,用力拽了拽。纹丝不动。他四下看了看,想找什么东西砸开——
“阿牧。”
陈牧猛地回头。
颜淼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
陈牧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这是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锁着什么?”
颜淼没有回答。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陈牧面前,站定。
他没有看那扇门。他只是看着陈牧。
“那里没什么。”他说。
“那你打开给我看。”
“不能。”
“为什么不能?”
颜淼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会害怕。”他说。
陈牧的呼吸顿住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会害怕?里面有什么?尸体?证据?还是……
颜淼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是温的,干燥的,握得不紧,但陈牧挣不开。
“走吧。”他说,“外面太阳好,你还没吃饭。”
他把陈牧拉出了走廊,拉出了木屋,拉回到那片花海边。他把粥碗重新递到陈牧手里,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吃吧。”他说。
陈牧握着碗,愣愣地看着这个人。
他不明白。
他完全不明白。
这个人把他关在这深山里,不让他走,不让他看那间屋子,说他根本没有妹妹——可他又给他做饭,给他烧水,给他种这么大一片花,看着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是真的。
“你到底是谁?”他问。
颜淼笑了一下。
“我是颜淼,”他说,“你的丈夫。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记住为止。”
陈牧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米粒熬得烂了,浮着一层清亮的米油,冒着热气。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但他太饿了。
他端起碗,开始喝粥。颜淼就蹲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风吹过那片花海,玫瑰的香气飘过来,甜得有些腻人。
陈牧喝完最后一口粥,抬起头。
颜淼还在看他。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昨晚站在门口,说“我出去一下”时的表情——是落寞吗?是难过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长得这么好看,种了这么多花,说话这么轻,做事这么慢,像是什么都不着急,什么都不在乎。
可他越是这样,陈牧越觉得害怕。
因为他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对另一个陌生人这么好。
除非——那不是陌生人。
可他不记得,他什么都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