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梦 醒 ...
-
陈牧的手心全是汗。
潮湿的、冰凉的汗,几乎要让他握不住手里那个酒瓶。绿色的玻璃瓶身,厚重,底部还有没倒干净的残酒,这是他在这个房间里能找到的唯一能称作武器的东西。
窗外雷声轰鸣,暴雨倾盆,雨点砸在屋顶,像无数只手在敲打。闪电撕裂夜空的一瞬,照亮了房间里的陈设——一张床,一个衣柜,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眼神涣散,脸颊消瘦得不像他自己。
脚步声,又来了。
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不紧不慢,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靠近猎物。
陈牧攥紧酒瓶,指节泛白。他背对着门,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每一声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雷声的间歇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吱——呀——”
门开了。
陈牧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挥出酒瓶。
“砰!!”
沉闷的响声,不是玻璃碎裂的声音,而是□□被重击的闷响。酒瓶没有碎,它太厚了,厚到足以成为一件凶器。
那个人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下。
血从他的额角流下来,蜿蜒过眉骨,淌过眼睑,在脸颊上分成几道细线。他穿着灰色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窗外这个没有星星的夜。
他在笑。
“阿牧,”他说,“吃饭了。”
陈牧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不认识这个人,他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那张脸是陌生的,那双眼睛是陌生的,那个笑容明明是温柔的,可配上顺着脸颊流淌的鲜血,配上窗外轰隆的雷鸣,配上这间他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被困住的陌生木屋,像一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不认识你。”陈牧的声音在发抖,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你是谁?这是哪里?”
那人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血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笑笑:“我是颜淼,你的丈夫啊。”
“不是——”
“你总是忘记。”颜淼打断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奇怪的耐心,“每次都会忘,但没关系,我会一直告诉你,直到你记住为止。”
陈牧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总是忘记?每次?什么叫每次?
他不记得,他什么都不记得。他只记得自己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窗外的天是灰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始在这个木屋里寻找答案,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拿起了酒瓶。
“我不信。”他说,声音沙哑,“我不信你。”
颜淼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滩血迹,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血还在流,把他的毛衣袖口洇成深色。
“饭要凉了。”他说,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从门外的地上端进来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两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红烧肉,还冒着热气。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那桌子就在窗边,窗外的暴雨把玻璃打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过来吃吧。”他说。
陈牧看着他,看着桌上的饭菜,看着窗外那片什么也看不清的黑暗,看着这个人脸上那道已经凝固的血痕。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他猛地冲上前,挥臂扫向那个托盘。
瓷器碎裂的声音淹没在雷声里。饭菜洒了一地,米饭、青菜、红烧肉,混在一起,汤汁溅上颜淼的裤腿。
颜淼没有躲。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满地狼藉,然后抬起头,看着陈牧。
陈牧没有再看他,而是冲出门去,冲进那片暴雨里。
雨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瞬间把他浇透了。
陈牧不知道自己往哪个方向跑,只知道要跑,要离开那个木屋,离开那个流血还笑的男人,离开那碗热气腾腾的饭。
山路泥泞,每跑一步都像在跟大地拔河。雨水灌进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借着闪电的瞬间光亮辨认方向——哪里是树,哪里是崖,哪里是勉强能下脚的路。
他摔了一跤,膝盖撞上石头,疼得他差点叫出声。但他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
风声呼啸,雨声轰鸣,但这些声音里,他好像听到了别的什么。
像是脚步声,又像是哭声,又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阿牧——阿牧——”
陈牧不敢回头。他跑得更快了,肺像要炸开,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怀疑自己被人贩子拐卖了,被囚禁在这深山里,那个叫颜淼的人是个疯子,是个变态!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久到双腿已经麻木,久到他已经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眼泪。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一盏灯,在雨幕里昏黄地亮着。
陈牧踉跄着朝那光跑去。那是一座木屋,比颜淼的那座小一些,烟囱里没有烟,但窗户透出光,说明有人。
他扑到门前,用力拍打。
“有人吗?救命——救命——”
门开了,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内,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她的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眼睛浑浊,但正盯着他看。
“救救我,”陈牧喘息着说,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有人要囚禁我,有人在追我,您能不能让我——”
老妇人没有说话,她侧开身子,让出门。
陈牧几乎是滚进屋里的。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个灶台,一张桌子,两个板凳。桌上点着蜡烛,烛火在门开时灌进的冷风里摇晃,把影子投得东倒西歪。
“谢谢您,谢谢您……”陈牧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妇人关上门,慢慢地走到灶台边,从锅里端出一碗粥。
她端着粥,慢慢地走到陈牧面前,把碗递给他。
陈牧犹豫了一下。但饥饿和疲惫战胜了疑虑,他接过碗,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喝起来。
老妇人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蜡烛的光在她脸上跳动。
陈牧喝完最后一口粥,抬起头,想说谢谢。
老妇人先开口了:“你怎么又跑了?”
陈牧的勺子掉进碗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又?什么叫又?
他愣愣地看着老妇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烛光里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正盯着他。
“您……您说什么?”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让陈牧的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您认识那个人?”陈牧问,声音发紧,“您知道他是谁?”
老妇人没有说话。
“我以前跑过吗?”陈牧站起来,“您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人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老妇人抬起枯瘦的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你每次都跑,”她说,“跑完了,就来我这里讨一碗粥喝。喝完了,他就来接你回去。”
陈牧觉得自己的血在一瞬间冻住了。
“他是谁?”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他到底是谁?”
“你的丈夫。”老妇人说。
门被推开的时候,雷声和风雨一起灌进来。陈牧猛地回头,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
闪电劈开天幕,把他的脸照得惨白。血已经止住了,可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他就那样站着,浑身湿透,眉眼清秀得不像话,可在这雷雨交加的夜里,在这昏黄的烛火里,像一只从地狱爬出来的艳鬼。
“阿牧,”他说,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温柔,“回家吧。”
陈牧往后退,退到老妇人身边,抓住她枯瘦的手臂:“婆婆,他是坏人!!他囚禁我,他不让我走,您帮我报警,求求您……”
老妇人没动。
“去吧,孩子。”她说,“他等你回家。”
“不是——”陈牧的声音变了调,“我不认识他,我没有结婚,我没有——”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不要过来!”陈牧尖叫一声,冲向灶台。他的手抓住一把刀,刀刃在烛光下闪出冷光。他把刀举在身前,对着那个人,“我不认识你!你不要过来!”
那人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垂下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陈牧看见他的眼眶泛着红。
“你又这样。”他说。
陈牧的脑子轰的一声。
什么叫又这样?他以前这样过吗?他以前拿刀对着这个人过吗?他不记得,他什么都不记得,他只记得醒过来的时候头疼欲裂,只记得这个人俯身看他时的眼神……
“阿牧。”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那双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不知道是做什么留下的。那双手伸向他的时候,没有用力,没有强迫,只是那样摊开着,像在等什么落进去。
“外面冷,”他说,“回家吧。我给你洗澡,把湿衣服换下来。”
陈牧握刀的手在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该刺下去吗?他该相信自己的直觉吗?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危险,他的身体在那个人的声音里,竟然微微放松了一瞬。
“我不认识你。”他重复,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声音里的不确定。
“我知道。”他说,“没关系,先回家。”
他转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
陈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上去的。他浑浑噩噩,像梦游一样,放下刀,迈开腿,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人。
雨还在下,雷声还在滚。
那人把伞给了他,自己则淋在雨里。他走在他前面半步,始终没有回头看他。可陈牧发现,那个人走得很慢,慢得像是怕他跟不上。雨夜里看不清路,可那个人走得很稳,每一脚都踩在实地上。
陈牧踩进一个水坑,踉跄了一下。
那人停下来,回过头。
闪电亮起的瞬间,陈牧看清了他的脸。血还在流,雨水把血冲淡,淌成淡红色的水痕。
“跟紧我。”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双手还在那里,摊开着,等着。
陈牧盯着那双手,盯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该信什么,他只知道——在这雷雨交加的山里,在这什么都看不清楚的夜里,只有这双手,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把手伸了过去,那人握住他的手,往前走去。
身后,木屋的灯火渐渐隐没在雨幕里,陈牧回头看了一眼,恍惚间看见那个老妇人站在门口,佝偻着背。
在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