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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 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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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牧——”
“阿牧——”
陈牧是被颜淼喊醒的,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
衣服黏在身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布料湿透了一大片。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气,眼前的东西晃了好几秒才慢慢清晰起来——天花板,窗户,阳光,还有坐在床边的那个人。
颜淼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块毛巾。
“又做噩梦了?”他问。
陈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梦里那些人影还在他脑子里晃——模糊的脸,刺耳的声音,还有那个被抱走的小小的身影。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那些画面是真是假,眼泪突然从眼眶里涌出来。
没有任何预兆的,就那么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得满脸都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他就是忍不住,他坐起来,伸出手,一把抱住了颜淼。
那个怀抱比他想象的要暖,要结实。他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在里面,带着哭腔,带着颤抖。
“我妹妹……我妹妹……”
颜淼的身体僵了一下,接着他慢慢抬起手,轻轻落在陈牧的后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阿牧,”他说,声音还是那样轻,“你没有妹妹。”
陈牧猛地推开他。
“我有!”他喊出来,眼泪还在流,“我真的有!她叫陈雨,上大二,学美术的……她有那么多画,她画过我,我见过,我真的有!!”
颜淼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那样静,可陈牧忽然觉得,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你一直在骗我。”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一直在骗我……”
颜淼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水壶里倒了一盆温水,端着走回来。他把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拧了一把毛巾,递过去。
“擦擦汗。”他说,“都是汗,会着凉。”
“你别碰我。”陈牧说。
颜淼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他把毛巾放回盆里,重新拧了一把,又递过来。
“擦擦,”他说,“出了这么多汗,不舒服。”
陈牧还是没接。
他想说什么,想继续喊,想让他承认自己真的有妹妹。可他的头忽然疼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一下一下的,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抱住头,蜷缩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要回家……”他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求求你,送我出去……我不要待在这里……我家不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疼,只知道怕,只知道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陌生的地方,离开这个他什么都不记得的世界。
颜淼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遍一遍的。
“阿牧,这里就是你的家。”
“阿牧,听话。”
“阿牧——”
陈牧摇着头,眼泪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不是的……”他说,“不是……不是……”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受不了了。
他猛地从床上跳下去,颜淼在后面喊他,他听不见,他冲进厨房,抓起一把刀。
他把刀举起来,对准自己的胸口。如果这是梦,如果他已经死了,如果这里根本不是人间,那这一刀下去,会怎样?
会不会醒?会不会真的死?
“阿牧!!”
颜淼的声音近在咫尺。
陈牧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刀刃。
血。
红色的血,从那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颜淼握着他的刀,握得那么紧,紧得刀刃嵌进肉里,他站在陈牧面前,离他不到一步的距离,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放下。”他说。
陈牧愣愣地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血,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对不起……”陈牧听见自己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蹲下去,抱着头,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颜淼在他面前蹲下来。
“没事。”他说,声音还是那样轻,“没事的,阿牧。”
陈牧抬起头,看见他的手还在流血,一滴一滴,把地上的土洇成深色。
“我给你包……”他慌乱地去抓那只手,“我给你包一下……”
颜淼没有躲。
陈牧把他拉进屋里,翻出那个铁盒子,手忙脚乱地拿出纱布和药。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厉害,药洒了一半,纱布缠得乱七八糟。
颜淼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不要道歉。”他说。
陈牧的手顿了一下。
“不要道歉。”颜淼又说了一遍,“不用道歉。”
陈牧低着头,继续缠纱布,眼泪又流下来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不然怎么会幻想出那么多东西?不然怎么会拿刀对着自己?不然怎么会把眼前这个人当成坏人?
这个人明明对他这么好。
给他做饭,给他烧水,给他包扎伤口,一次又一次去找他,连他拿刀对着自己的时候都用手去挡,这个人不是坏人。
是他自己病了。
纱布缠好了,打了个结。陈牧蹲在他面前,看着那只被包成粽子的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颜淼的脸。
那张脸真的很好看,陈牧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只是看着他,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
丈夫,这两个字忽然冒出来。
这个人说是他丈夫。
那他们应该是很亲密的关系吧?应该会拥抱,会亲吻,会做很多很多亲密的事吧?
他不记得。
陈牧凑过去,吻上他的唇。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颜淼没有动,陈牧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住了,就那么僵着,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退开一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你不是说你是我丈夫吗?”他问,“为什么我亲你,你这么僵硬?”
颜淼没有说话。
“你在骗我对不对?”陈牧说,“我们根本不是……唔……”
他的话没有说完,颜淼伸手扣住陈牧的后脑,把他拉过来,吻住他。
那个吻和刚才的不一样,不是轻轻的碰一下,是真的吻,很用力,很深,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一样。陈牧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想推开他,可他的手劲那么大,他根本挣不开。
他只能被吻着,被压着,被那双手紧紧箍在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颜淼放开他。
“我没有骗你。”他说,声音低低的,哑哑的,“阿牧,我没有骗你。”
陈牧看着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嘴唇还在发麻,心跳得很快。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暖融融的橙红色。光线落在他俩身上,落在地上,落在那些乱七八糟的纱布和药瓶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
陈牧靠着床沿,不说话,颜淼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陈牧忽然开口:“我们结婚多久了?”
“快三年了。”他说。
陈牧愣了一下,三年?
“我几岁了?”他问,“我为什么记不得自己几岁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真的有问题。他不知道自己多大,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做什么的,他只知道有个妹妹,可那个人说他没有妹妹。
那他还有什么是真的?
“二十六。”颜淼说。
那他们十九岁就在一起了?
陈牧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会结婚?为什么跑到这深山里来?
他想问,可他不知道从哪问起,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橙红色的光。
“我想出去看看花。”
“那些玫瑰,”陈牧接着说,“我想去看看。”
颜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陈牧握住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颜淼把他拉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门。
夕阳正浓。
那片玫瑰在落日的光里开得正好,一朵一朵挤在一起,铺满了整片山坡。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轻轻颤动,整片花海像波浪一样起伏,沙沙作响。
陈牧站在花海边,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这些花是什么时候种的,不知道是谁种的,不知道为什么要种这么多,可他忽然觉得,这些花真好看。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天边的云从橙红变成暗紫,看着那片玫瑰的颜色随着光线慢慢变深。
“这些花……”陈牧开口。
“是你种的吗?”
颜淼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们一起种的。”
陈牧不记得自己种过花,可他看着这片花海,看着那些开得正好的玫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我喜欢玫瑰吗?”陈牧问。
“喜欢。”颜淼说,“你最喜欢玫瑰。”
陈牧看着他的眼睛,看着夕阳在他眼里落下的光点,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有骗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那些梦是真是假。
可这些花真的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