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他有女朋友了 ...
-
夕阳西下,余晖在课室斑驳的水泥地上投下锋利的棱角。申南序望着围坐的士兵,想起两个礼拜前,担架上浸透血水的迷彩服,此刻却已干爽平整地裹着说笑的躯体——时间真是锋利得可怕,能将伤口磨成勋章,也能把同生共死的情谊凿出裂痕,让误解在沉默中生根发芽。
"申医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秦旭推了推搪瓷缸,里面是刚泡好的浓茶,茶叶在水面舒展开来,像某种缓慢复苏的生命,"大伙儿想着在回去前跟你来道个谢。"附和声此起彼伏,像被风吹动的帆布,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
“不客气。”申南序将听诊器缠回白大褂口袋:“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如回去以后,我们请你吃饭。"李晞迟提议道,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好啊,那我找一天来你们食堂蹭饭。你们可得给我加菜。"申南序笑着应下,引得士兵们都笑了起来。
谈话间,申南序瞄到角落里空着的座位,那是林鹤行常坐的位置。时光飞逝,但有些事情似乎从未改变。
"对了……林鹤行恢复得怎么样?"
笑声戛然而止。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
走廊传来细碎脚步声,席光恰好开口:"申医生,你刚来可能不了解情况。"林鹤行的手指悬在门把上,听见这句话骤然收紧。
"他这人铁石心肠,"席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几分鄙夷,像是在陈述一个公认的事实,"只在乎自己,你再关心他也是热脸贴冷屁股。
其他人沉默着,既不赞同也不反驳。沉默意味着纵容,意味着所有人都认同这个评价——林鹤行,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林鹤行的手指从门把上缓缓滑落,他不想再推门进去了,落寞地转过身,倚着冰冷的墙壁。自从孟雪然来过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申南序,时光仿佛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他要是只在乎自己,"申南序的声音像块淬了火的钢,"解救人质时为什么要扑向炸弹?"
席光愣住了,转头看向申初安。窗外的最后一丝阳光消失了,课室的灯光亮起。
申南序站在灯光下,眼睛清澈而坚定。他环视一圈,扫过每一张脸,语速极慢:“为了保护你们和人质,他连命都能不要。这样的人,你们说他铁石心肠?”
“他只是不会表达,”申南序的语气突然软下来,像从钢铁变成了流水,温柔却坚定: "但他做的永远比说的多。你们知道吗?烈士陵园的工作人员说,这三年来,每个月都会去,不是清明节,不是忌日,就是普通的周末。他去的次数,比其他人加起来都多。”
林鹤行仰头望着天花板,喉间泛起铁锈味。风从气窗漏进来,在睫毛上碎成星子。那些被战友误解的沉默,那些无处安放的悲伤……从来没有人,这么坚定的维护过他。
"不是只有说出口的痛苦才叫痛苦。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你们...愿意重新认识他吗?"
大家多少都有点目瞪口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行,"周时砚最终打破沉默,"毕竟之前也是多年兄弟。"
“谢谢”
李晞迟看着申南序,心里有个地方柔软了一下,原来认真想和一个人走下去的心情,是这样笃定又雀跃的。
门内传来挪动椅子的声音,林鹤行慌忙转身,迷彩服蹭过墙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原来在被全世界误会的角落,总有人举着灯,固执地说你身上有光。
即使你自己都看不见。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申南序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屋内温暖的空气和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晚上八点二十七分,比平时晚了近两个小时。连轴转的几台手术让他精疲力尽,太阳穴隐隐作痛。
“回来了。”带着水汽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林鹤行端着白瓷果盘,葡萄粒上还凝着水珠,就像刚搬来时自己经常做的那样。
"嗯。"申南序应了一声,双手不自在搭在后腰,像是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必须面对林鹤行的时刻。
又是一个礼拜了。他们之间那堵墙好像越彻越高,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连目光都刻意避开。
"南序。"林鹤行的声音比平时柔和,带着一丝申南序从没听到的小心翼翼。
"房子还没找到,但我会尽快……"申南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长袖的袖口。
客厅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光像被水晕开的颜料。林鹤行蓝色T恤被灯光映得微微发亮,让他看起来像一幅被钉在夜色中的剪影画。
"别搬了。"林鹤行向前走了一步,果盘在他手中轻微晃动,"就在这儿住下吧。"
申南序猛地抬头,眉毛几乎要没入刘海。他看见林鹤行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绷得紧紧的——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表情。
"对不起。"林鹤行又向前半步,现在他们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申南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之前是我误会你了。还跟你说了那些话,我跟你道歉。"”林鹤行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融进了冰箱运转的嗡鸣里: “可以原谅我吗,不搬走吗?”
申南序感到一阵酸涩从胸腔漫上来。他盯着林鹤行T恤领口处的一根线头,白色的,细细的,从缝合处探出头来。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想起了孟雪然递在林鹤行嘴边的苹果。记忆清晰得可怕,那颗切得整齐的苹果,那只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那个亲昵到刺眼的动作。
那颗苹果与眼前恳切的眼神重叠,像两张曝光的底片,混乱而疼痛。原来有些情绪,连坦然面对的勇气,都攒不起来。
“可以吗?”
“再说吧。”申南序低头调整背包肩带,“我回房间了。”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茶几上的纸巾微微颤动。那颤动的纸巾,如同他此刻凌乱的心绪。
直到副卧门合拢,林鹤行都没想明白。当初要留下的是他,现在要搬走的也是他。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清晨七点十五分,申南序推开卧室门时,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客厅里,林鹤行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沙发上,白衬衣衬得他身形挺拔,手里握着的马克杯升腾着袅袅热气。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撞进申南序闪躲的眼睛里。
“早,要去上班吗?我送你吧。”林鹤行将马克杯轻轻放在茶几上。
"不用了,我今天休假。刚刚也已经叫好车了。"
林鹤行的眉头微微皱起,盯着申南序僵硬的身影。有许多话堵在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就在他刚要开口时,
申南序接起了电话:“喂……好,我马上下来。”声音轻快得与方才判若两人。他匆匆转身,朝着林鹤行点了点头,像是完成某种仪式,便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申南序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电梯壁上,挂断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电话。
林鹤行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他缓缓垂下头,眼底情绪复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克杯残留的温度,脑海中不断回想着申南序刻意疏远的神情。
可是原因呢?
他无比确定申南序在躲着他,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总不至于是因为自己让他搬出去吧?但是他道歉了,不应该呀……
风铃在窗前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时光的低语,又像是未说出口的叹息。铜制的铃铛在阳光下泛着古旧的光泽,每一道划痕都记录着流逝的岁月,藏着未说尽的心事。
"你的意思是这一世他已经能感受到一些情感了?"沈临坐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神色带着几分讶异。
“对,虽然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但他已经有愤怒,难过这些情绪了。”申南序站在窗前,背对着沈临,盯着眼前的热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枯萎的花重新绽放。“这是不是说明他的七情六欲慢慢回来了?”
"理论上是这样的,"沈临松了一口气,"这是好事呀,你的努力终于有效果了,怎么还不开心?"
申南序无意识摩挲着杯壁,温度透过陶瓷烙在掌心: “他交女朋友了。”
沈临挑眉,"但听你的描述,他想着的其实还是你们初次见面的那套红衣。"
"可是,"申南序突然抬头,睫毛上凝着细碎的水光,"那也只是过去了。即使我没有出现,他的情感也在慢慢恢复了。而且,他也有了交往很久的女朋友。"愧疚、委屈、不甘——每每一想起,就会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我的出现已经没有意义了,对吗?"喉间再次泛起铁锈味,那些暗夜里反复咀嚼的情绪突然决堤: “明明这些年,陪着他的一直是我。可现在每次靠近他的时候,想到他有女朋友,都觉得自己就是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狼狈又多余。"
沈临猛地起身,带翻的靠枕滚落在地:“你是要放弃了吗?”
"如果他已经恢复的快和正常人一样了,能爱人也能被爱。"申南序的声音变的飘忽: “那我是不是不该打扰他的生活了?"
"你忘了你的赌约了吗?你会死的。"
茶杯中的热茶叶沉在杯底,像一个个小小的坟墓。申初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满是悲凉,"我知道啊。"他轻轻碰了下摇晃的风铃,冰凉的金属割得指尖发疼,“可我在意的从来都只是他能不能好好活着,而不是我自己。
风铃仍在不停地响着,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遗憾与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