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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处安放的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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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行。”申南序的脚步带着一股风,几乎是撞开了季听病房那扇半掩的门。他胸口起伏着,额角还挂着点急出来的薄汗,视线第一时间就扫向病床——却只看到季听半靠在枕头上,手背上还插着输液针。
“他刚走。”季听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虚弱,“有什么事吗?”
申南序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所有的冲劲瞬间泄了大半。他站在原地,刚才在心里翻来滚去、几乎要破土而出的那些话,此刻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愣了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他去哪儿了?”
“队里来的电话,”季听咳了两声,缓了缓气,“说是有任务,电话一挂他就跑出去了,连外套都没顾上拿。”他说着,目光落在窗边椅背上那件深色夹克上,那是林鹤行早上带来的。
“又有任务啊。”申南序重复了一句,语气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些盘桓了一路的质问,那些藏了许久的剖白,那些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此刻像被戳破的气球,蔫蔫地塌了下去。
“没什么大事的,”季听看出了他的情绪,轻声安慰道,“你不用担心。”
申南序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他不是担心林鹤行的能力,他只是…只是攒了满肚子的话,不知道要再等多久才能说出口。他抬眼看向季听,对方眼里带着了然,那目光让他有些无措。
“那我不打扰了,你继续休息吧。”他转过身,声音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安静。脚步挪动时,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口,像是揣了个洞,风一吹就往里灌。
季听笑了笑,调侃道:“等他回来了,要是知道你这么想他,一定很开心。”
申南序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甜蜜。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站了会儿,最终还是朝着楼梯口走去。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可他心里那点焦灼又隐秘的情绪,却像是被拉得更长了。
林鹤行站在临时搭建的堤坝上,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帽檐不断滴落,混合着汗水滑入衣领。他的双手因为长时间搬运沙袋而磨出了血泡,又在雨水的浸泡下泛白溃烂。身旁的特种兵们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一个接一个地将沙袋垒高,试图阻挡那不断上涨的洪水。
"林队,东侧又出现了一个缺口!"一个满身泥浆的士兵跑来报告。
林鹤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头对身边的周时砚说:"我带二组过去,你继续守在这里。"
周时砚点点头,雨水顺着他的短发流下,在脸上冲出几道泥痕:"小心点,水流太急了。"
林鹤行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带着六名士兵冲向新的险情点。他的左腿在昨天救援时被水中尖锐物划开了一道口子,此刻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割,但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显露出丝毫异样。
缺口处的水流湍急得可怕,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树枝和杂物,像一头暴怒的野兽。林鹤行和士兵们手挽着手,形成人墙,一边传递沙袋一边与洪水对抗。一个浪头打来,林鹤行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卷入水中。
"林队!"士兵们的惊呼被水声淹没。
冰冷的水灌入鼻腔,林鹤行拼命挣扎,右手抓住了一截突出的树根。洪水冲击着他的身体,左腿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时,几双手同时抓住了他,将他拖回岸上。
"咳咳...继续...堵缺口..."林鹤行咳出几口泥水,脸色青紫,挣扎着站起来。却因为脱力和疼痛,身体晃了晃,险些再次摔倒。
这样的日子,每天都在重复。搬沙袋、救群众、加固堤坝,累到极致就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眯两个小时,醒了继续投入战斗。身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肿胀,他却浑然不觉,直到这天清晨,雨势突然减弱,天边竟透出了一丝微光。
“太阳!是太阳!”有人指着天际,激动地惊呼出声。
林鹤行抬起头,看着那轮久违的红日挣扎着冲破云层,金色的光芒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也照亮了他布满疲惫的脸。
“鹤行!”伴随着熟悉的声音,贺念朝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焦急,“季听不放心你,让我来看看你们的情况……”他说着就要去拉林鹤行的胳膊,却被下意识地躲开。
“没事。”林鹤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眼小腿上缠着的绷带,那里渗出了深色的血迹,“下水的时候被杂物刮了一下,小伤,医生已经处理过了。”
可那绷带缠了整整两圈,边缘还在不断往外渗血,怎么看都不像“小伤”。贺念朝没说话,直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绷带的一角,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地趴在皮肉上,周围的皮肤已经被泡得泛白发炎,触目惊心。
“这叫小伤?”贺念朝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心疼,“你不要命了?”
林鹤行却像是没听见,忽然抓住了贺念朝的手腕,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念朝,他们说所有医生都来了,可我怎么没看到南序?”
“你刚从军区过来,他是不是留在军区了?”他追问着,连呼吸都带着急促。
贺念朝愣了一下,
“他没来吗?我还以为他会第一个赶过来呢。”他顿了顿,补充道,“前几天我在医院陪季听的时候,也没看见他。”
林鹤行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他踉跄了一下。跌跌撞撞地朝着医疗队的帐篷跑去,正好撞见穿着白大褂的萧谨安。
“萧医生!”他一把拽住对方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申南序,申医生,他跟你们一起过来了吗?”
萧谨安被拽得一个趔趄,看清是林鹤行,皱了皱眉:“你不是问过了吗?他没来。”
“那他是不是在军区有急事耽误了?”林鹤行不肯松手,眼睛死死盯着萧谨安,“他肯定是有事情,对不对?”
萧谨安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跟他不算熟,不清楚。”
“萧医生!”林鹤行又追上去,声音里带着哀求,“刚刚王医生说,申医生好些天没去医院了,是真的吗?”
萧谨安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我来之前那几天,确实没见过他。你别问了,后面还有好多人等着治伤呢。”
他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留下林鹤行一个人站在原地。
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我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可以活了。只有林鹤行可以救我,所以我只会和他在一起。这个理由可以吗?"
可他怎么说的?他当时好像是说:"这就是你接近我的原因吗?所以你对我好只是利用我来救你?"
现在,距离那个期限,还有多久?
为什么要赌气?
为什么要说那些伤人的话?
为什么……不早点去找他?
远处传来战士们清理废墟的号子声,太阳越升越高,把洪水映照得波光粼粼,可林鹤行的世界里,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和悔恨。他望着军区的方向,一遍遍地想,申南序,你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
不然,我该怎么原谅自己?
林鹤行是被强制送回来的。
顾长风拿着检查片子,脸色凝重得像块石头:“必须立刻回去。灾区的条件太差,伤口已经开始感染,再拖下去,这条腿就废了。”
他没力气争辩。连续几天的透支让身体像散了架,腿上的伤更是疼得钻心,每动一下都像有把钝刀在血肉里搅。被送上直升机时,他望着下方渐渐缩小的灾区,心里空落落的,只有一个念头——去找申南序。
回到军区已是中午。阳光窗户洒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得人有些恍惚。林鹤行没回自己的宿舍,也没去医院处理伤口,而是凭着一股执拗的力气,拐进了申初安的房间。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书桌上摊着本翻开的医学词典,夹着的书签还停留在“骨伤外科”那一页;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衣柜里挂着他的白大褂,一切都透着主人刚刚离开的痕迹,可申南序这个人,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鹤行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早上发送的信息界面。从“你在哪”到“看到回复”,再到凌晨的“我回来了”,十几条信息石沉大海,电话拨过去,永远是冰冷的忙音。
他攥着手机,转身冲出了房间。
医院哪哪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林鹤行延着心外科一间间病房找过去,脚步踉跄着,腿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冷汗浸湿了后背。可直到走遍了整层住院部心外科,也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找申医生?”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看他,“好几天没见他来上班了。”
林鹤行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他想起贺念朝说季听还在医院,又踉踉跄跄地往病房跑。
“鹤行?你怎么回来了?”季听看到他,惊讶地坐起身,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裤腿上,“你的伤……”
“季听,申南序呢?”林鹤行打断他,“你见过他吗?”
季听愣了愣,摇摇头:“我真不知道他去哪了。我以为他跟着医疗队去找你们了。”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天刚走,他就来找过你,脸色不太好,好像有急事要说,没找到你之后,就再没来过了。”
林鹤行转身往实习生办公室跑。楚昌是申南序带的学生,总该知道些什么。
“林军官?”楚昌看到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你找申医生啊?”
“他去哪儿了?”林鹤行的声音在发抖。
“哦,他前几天请假了。”楚昌挠挠头,“我听护士长说,好像是身体不舒服吧,脸色看着很差。
申南序找过他,带着急事。
申南序身体不舒服,脸色很差。
申南序请假了,连医院都没来。
一个个碎片在脑海里拼凑,林鹤行不敢再往下想,他跌跌撞撞地回到申南序的房间,反手锁上门,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林鹤行在床边坐下,手指抚过床单,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申初安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南序……”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你怎么可以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你把我从自己的世界拉了出来,带我回到正常人的生活,让我重新有了朋友,也可以感受到不同的情绪。……”林鹤行揪着床单,眼泪模糊了双眼,“我还没告诉你,我喜欢你啊……你怎么就走了呢?”
他想起申南序说“只有你能救我”时的眼神,那样脆弱,又带着一丝期盼。那时他在赌气,装作没看见,装做毫不在意,现在想来,自己真该死呀。
“你回来好不好?”林鹤行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床单,声音带着哀求,“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爱你,让我救你……求你了……”
房间里只有他压抑的哭声,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在空荡荡的沙发上,照在书桌上那本翻开的词典上,却照不进他心里那片迅速蔓延的恐慌和绝望。
申南序,你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