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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没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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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外的走廊长而空旷,白炽灯的光落下来,把林鹤行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他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从战场带回来的作训服,裤脚沾着干涸的泥点,脸上蒙着一层灰,额角的擦伤结了层暗红的痂。
他不停地来回踱步,军靴碾过地砖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每走两步,视线就会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墙上"手术中"的红灯刺得他眼睛发疼,就像三小时前战场上那枚在季听胸口炸开的子弹一样刺眼。
手术室内,无影灯在申南序睫毛下投出两弯青黑的阴影。他微微偏头,示意护士擦掉将坠未坠的汗珠。止血钳精准地夹住出血点,缝合针线在他指间穿梭,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里,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和他偶尔的指令:
“吸引器。”
“纱布。”
"滴——"第五袋生理盐水挂上输液架时,林鹤行终于一拳砸在墙上,季听被推进去时的样子在眼前晃——担架床的白色床单被血浸透了大半,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一点点绷紧。
林鹤行终于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带来一阵刺痛。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昏黄,又渐渐被黑色代替,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越收越紧。季听的安危,申南序的状态,还有那些没说清的纠葛,全都搅在一起,让他坐立难安。
手术室内,申南序微微偏过头,脖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他抬手按了按后颈,缓解着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的僵硬。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但眼神依旧清明。
“剩下的缝合交给我吧。”楚昌接过他手里的针线,声音放轻了些,“你去旁边歇会儿。”
申南序点点头,退到一边,看着助手们收尾。“仔细一点,皮下组织对齐。”她叮嘱道,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辛苦了。”
不知又熬了多久,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终于灭了。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林鹤行几乎撞进申南序怀里。他沾着火药味的手指抓住对方手腕,在皮肤上留下几道发黑的指印。
"季听怎么样了?"
这句话烫得他舌根发苦。
申南序的目光扫过林一简眉骨新增的伤口,那里还嵌着几粒沙砾。他摘下一半口罩:"放心吧,子弹擦过肺叶但没伤及主动脉。"他顿了顿,看见林鹤行瞳孔里骤然晃动的光,轻声补了一句: "其他人也不会有事的。”
林鹤行的膝盖突然发软,作战裤布料摩擦出窸窣声响。原来悬在喉咙的那块石头,不知何时化成了酸胀的热流,正顺着血管往眼眶涌。
"我还有手术。先进去了。"申南序重新系紧口罩,橡胶绳在他耳后勒出红痕。转身时白大褂掀起的气流里,有血腥味和淡淡的杜冷丁气息。
林鹤行看着那扇再次闭合的门,掌心里还残留着对方手腕的温度——比记忆中更凉,此刻却奇异地让人安心,像一剂温和的镇定剂,悄悄抚平了他骨子里的躁动。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沉甸甸的、说不出口的牵挂。
医院的走廊在午夜时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应急灯将林鹤行的影子拉得很长。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墙角一抹蜷缩的身影。申南序就那样倚着冰冷的墙壁坐在地上,背微微弓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平日里挺拔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林鹤行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莫名的心慌瞬间攫住了他。脚步不由得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
“南序!”
听到声音,申南序缓缓抬起头。灯光恰好落在他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以及难以掩饰的疲惫——那是连轴转了十几台手术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鹤行……”他撑着墙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你没事吧?”林鹤行慌忙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的皮肤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凉。
申南序摇了摇头,抬手撑了撑发紧的额头:“没事,就是今天手术做久了。
走廊尽头传来监护仪的警报声。林鹤行注意到申南序条件反射地绷直了脊背,就像自己在战场上听到枪栓声时的反应。"赶紧回去休息吧。"他伸手去摘申南序的胸牌,却被冰凉的手指拦住。
“不回去了。”申南序直起身,“我还得去查房,晚上就在休息室凑合一下了。”
“能不能让其他医生替你去?你都熬了一天了,身体怎么吃得消?”
“那个病人是你们抓回来的间谍。”申初安揉了揉太阳穴,指腹在皮肤上压出短暂的苍白: “主任特意交代让我全程负责治疗,一点岔子都不能出,必须我自己去。”
监护仪的警报突然停了。死寂中,林鹤行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 "我陪你去。"
申南序愣了一下,看向他。
“他们这种人狡诈又危险,”林鹤行解开战术腰带的搭扣,露出暗格里的微型手枪。“我跟你一起去,以防他动什么手脚。”
“嗯。”申南序轻轻“嗯”了一声——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林鹤行那句“我陪你”里,藏着别的意思。
他们并肩走在幽长的走廊里,影子被安全灯分割成破碎的条状。林鹤行闻到了熟悉的硝烟味——不是来自自己身上,而是从申南序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那支镇定剂注射器。这支本该救人的针剂,此刻正泛着幽幽的蓝光。
病房里的安静地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发出的规律"滴滴"声。申南序戴着医用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在徐海腹部的绷带上,白色纱布边缘已经渗出一圈淡黄色的组织液。
"感觉怎么样?"申南序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普通门诊问诊,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徐海仰躺在病床上,没应声,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他的脸色是久病般的蜡黄,左眼下方那道浅疤在肤色的映衬下,反而像是刻意刻上去的标记。此刻他板着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原本就算不上和善的五官拧在一起,横肉堆叠,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狰狞。
"疼吗?"申南序又按了按伤口边缘,指尖感受到皮肤下肌肉的轻微抽搐。
徐海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小医生手这么软,按哪儿都不疼。"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带着长期吸烟的痕迹。
站在床尾的林鹤行闻言眉头一皱,抱着双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军装袖口下的肌肉线条绷得笔直。
申南序没有理会徐海,继续检查伤口。缝合处的线头有些松动,这是患者故意活动过度的迹象。"只要伤口不发炎,就没什么问题了。"他边说边取下沾血的纱布,动作利落地换上新的。
徐海突然抬头,阴鸷的目光越过申南序的肩膀,落在林鹤行身上:"派这么细皮嫩肉的医生来,是想用美人计套我话啊?"他故意把"美人"两个字咬得很重,舌尖抵着上颚发出黏腻的声响。
林鹤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军靴在地板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在寂静的病房里像一声枪响。
申南序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了专业节奏。他拿起托盘里的剪刀,剪断多余的绷带,全程没有看徐海的眼睛。这个动作他做了上千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但今天剪刀的金属柄在他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压痕。
"虽然我不搞男人,"徐海继续道,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申南序身上游走,从白大褂下露出的纤细手腕,到被口罩遮住大半却依然能看出轮廓的精致下巴,"但你这种脸和身材的,倒是可以玩玩。"他说着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一脸猥琐。
剪刀"咔"的一声被重重放在金属托盘里。申南序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避开了徐海那黏腻的目光。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林鹤行一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能废了你一只手,就能废了你另一只。"他的指节已经泛白,太阳穴处青筋隐约可见。
徐海不以为然地耸耸肩,牵动伤口时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挂上那副令人厌恶的笑容:"小医生都没说话,你急什么?"他转向申初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林鹤行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申南序。
申南序摘下沾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塑料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轻轻拉了拉林鹤行的衣袖,布料在他手里留下清脆的触感:"算了,一简,别跟他多纠缠了。我已经检查好了,我们走吧。"
"走吧。"林鹤行点了点头,突然反手握住申初安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像一块烙铁,透过薄薄的皮肤将温度传递到申初安的脉搏上。
申南序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起温柔的涟漪。
徐海看着紧闭的门,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高深莫测,像一张无形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