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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要平安回来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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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投下冷冰冰的光。季听和林鹤行并排走着,作战靴在地砖上敲出整齐的节奏。
"老李的伤看起来恢复得还不错。"季听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医院的宁静。
"三号床病人的情况要密切注意,术后引流管务必每小时查看一次,记录引流量。"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转角处传来,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林鹤行的脚步停了下来,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申南序领着一群实习医生从转角走出来。他走在最前面,白大褂在他修长的身形上显得格外挺括,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低头翻看病历,眉头微蹙,那副专注的神情让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背景——实习医生们低声的议论,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病人偶尔的咳嗽声,全都模糊了。
"哎,这不是申医生吗?"季听的声音瞬间染上惊喜。
申南序抬起头,目光在接触到林鹤行的刹那凝固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病历夹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实习医生们察觉到气氛变化,识趣地加快了脚步离开。
"你们怎么会来?"申南序问道,声音比林鹤行记忆中的要沙哑一些。他站在原地没动,与两人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像是设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林鹤行注意到申南序比上次见面更瘦了,白大褂下的肩膀轮廓更加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却依然挺直脊背,维持着医生的专业姿态。
"我们要出任务了,走之前来看看住院的兄弟。"季听回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显然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张力。
"又有任务吗?"申南序眼睛一直看着林鹤行,像是要从那张脸上读出什么,又像是只是单纯地看着。他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林鹤行没有回答,视线越过季听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半开的窗户上,风正从那里溜进来。突然想起申南序说那个人是这世上我最爱,也最爱我的人时那比哭更为难看的一笑。莫名地,心中便有些烦躁。
"这次还让医生随行吗?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我这就去找周主任。"申初安突然说道,转身就要离开,动作快得几乎有些仓促。
“身体不好就不要添乱。”林鹤行的话砸出来,带着冰碴子。他其实想说“你晕倒时我差点以为抓不住你了”,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刺,
“累到了,没人照顾你。”
申南序的肩膀僵了僵,手指蜷了蜷,又松开:“不会的。
"申医生,是这样的。这次任务比较严峻,只有主任医生能去。所以……"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申南序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眼底的光淡了几分,轻声呢喃:“这样啊?”
"所以啊,你就安心留在这儿,等我们回来帮我们庆功就好了。"季听拍拍申初安的肩膀,试图驱散两人之间的隔阂。
申南序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林鹤行脸上,停了两秒,才转向季听:“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定要平安回来。
林鹤行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这句话太熟悉了。像蒙着一层雾的旧胶片,总觉得有人站在模糊的光晕里,也是这样轻声说“一定要平安回来”。
这个人到底是谁?
季听看着林鹤行紧绷的侧脸,又瞥了眼站在一米开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病历夹边缘的申南序,突然咧嘴一笑。
"老林,反正今天队里也没事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林鹤行,"你要不就留下来。等申医生下班了,还能一起回去收拾行李。"
“不用。”林鹤行目光掠过申南序白大褂上的褶皱,“东西都在宿舍。
"说到这个,"季听故意拖长声调,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你有家不住,回来跟我们挤宿舍干嘛?"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输液室传来护士推车的轮子与地砖摩擦的声响。林鹤行的呼吸变得又沉又缓,像是刻意控制着某种情绪,拒绝回答。
申南序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在接触到林鹤行刻意回避的目光后抿成一条直线。
"申医生,你要是和老林吵架了,一定要告诉我们,"季听笑嘻嘻地揽住林鹤行的肩膀,手指暗暗用力掐进他紧绷的肌肉里,"我们帮你教育他。特种大队的规矩,谁让咱们的随队医生受委屈,全体队员轮流找他谈心。"
实习护士推着药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好奇地瞥了眼这奇怪的三个人——两个全副武装的特种兵和一个面色苍白的医生,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电流在噼啪作响。
申南序缓缓摇了摇头,那一刻,林鹤行的脑海里突然炸开一句话——“我只剩一年时间可以活了,只有林鹤行可以救我”。他靠近自己,所有的温柔与牵挂,仅仅只是为了续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
"先走了,还有事。"林鹤行突然转身,作战靴在地砖上碾出半个圆弧。他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他,又或者是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
心外科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开着,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细长的金线,落在申南序的办公桌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瘦。他握着鼠标的手猛的一顿,屏幕上正在填写的病历表格里,光标在"术后恢复情况"一栏闪烁了太久。
"申医生,军区传来消息..."
办公室门被推开的声音让申初安猛地抬头,后颈传来一阵僵硬的疼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对着空白的表格发呆太久了。祝颜夕医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被他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
"特战大队回来了吗?有人受伤了吗?"申南序几乎脱口而出,声音比想象中更加急促。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墨迹在指尖留下淡淡的蓝色痕迹。
祝颜夕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桌上角落里已经冷掉的咖啡。"不是,只是来提醒每月的医疗讲座,"她晃了晃手中的通知单,"没说别的。"
申南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又立刻绷直,用指尖揉了揉眉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纹路。"知道了。"声音重新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电脑屏幕自动进入了休眠状态,那些未完成的病历消失在黑暗中。申南序望着百叶窗缝隙中透进来的阳光,金色的线条像极了军区医院走廊的灯光——林鹤行已经离开十九天了,比原定任务期限多了四天。军区没有任何消息,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林鹤行,要平安回来呀。
心外科走廊此刻被几重焦虑的声音填满,像一锅煮沸的水,翻滚,冒泡,发出不安的声响。几个家属围着申南序,七嘴八舌地问着术后护理的细节,声音叠着声音,问题摞着问题。他耐心地听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刚结束一台四个小时的手术,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下。
“楚医生,你一会儿把注意事项打出来。”申初安侧头对身后的楚昌交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楚昌点点头,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申南序转回头,对着家属们尽量放缓语气:“照着那个照顾病人就行,有任何异常随时按铃叫我们。”他的指尖在病历夹上轻轻敲了敲,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可靠些。
家属们还在点头道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走廊尽头传来。王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蓝色护士服跑的掀起一角:“申医生!特战大队回来了!紧急情况,多人重伤,需要立刻手术!”
“什么?”申南序的脸色骤然一变,方才的疲惫瞬间被抛到脑后。他甚至没来得及和家属们说句收尾的话,转身就往一楼跑。
“通知手术室准备,所有空闲医护立刻到急诊集合!通知血库备血,联系麻醉科、检验科!”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带起回声,楚昌和其他医生也立刻跟上,脚步声密集得像一阵急雨。家属们愣在原地,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群白大褂像潮水一样涌向楼梯。
一楼大厅里,混乱已经初现。担架床的轮子碾过地砖,护士们推着急救箱穿梭,受伤的士兵们被陆续送进来,迷彩服上沾着血迹和泥土。伤员痛苦的呻吟与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交织在一起。
申南序的目光快速扫过现场,心脏猛地一缩——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林鹤行就站在分诊台窗口前,手里拿着几张单子,正低声对里面的护士说着什么。他穿着完整的作训服,军帽放在旁边的台子上,肩膀似乎有些不稳,但身上没有明显的血迹。
还好,你没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鹤行像是有感应般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围的嘈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申南序的嘴唇动了动,那些堵在胸口的话——担忧、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牵挂,突然都卡在了喉咙里。
千言万语,在此刻都成了无声的凝视。
但只有一瞬间。
"申医生!伤员脾脏破裂,失血性休克,需要立即手术!"宋玥的喊声将他拉回现实,像一记重锤,敲碎了那个短暂的静谧气泡。
申南序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去。他最后看了林鹤行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向那张染血的担架床,白大褂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准备2号手术室,通知血库大量备血,联系麻醉科立刻到位!"申南序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而专业,仿佛刚才那个眼神交汇的瞬间,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