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他一程光》阳川世

9、番外--江驰视角

　　我第一次注意许亦安，是在冬天的天台

　　他像只被风吹得不敢动的小兔子，抱着本英语书，安安静静站在栏杆边，嘴唇轻轻动，声音轻得我站在三米外都近乎听不清

　　干净，规矩，白得发亮，是我这辈子都沾不上边的那种人

　　我是三中留级两年的混子，打架逃课，成绩一塌糊涂，除了数学，一无是处

　　家人不管，老师不问，同学要么怕我，要么嫌我

　　我早就习惯了待在阴影里，习惯了没人在意

　　直到那天，教导主任追着他跑过来

　　他慌得像迷路的小动物，一头撞进我怀里

　　我几乎是本能地把他拉进消防通道，按在墙上，用自己的影子把他整个人盖住

　　冷风从门缝钻进来，我下意识把外套往他身上拢了拢

　　他身上很香，是阳光的味道，和我身上的烟草味格格不入

　　他抬头看我，眼睛很亮，像星星一般

　　“谢谢你，我叫许亦安”

　　我那时候想，这么干净的人，离我远点才好

　　可我没忍住，答应了教他数学

　　他说要和我交换，他教我英语，我教他数学，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鬼使神差说了句“成交”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最贪心也最后悔的两个字

　　图书馆的角落，是我整个高三最不敢碰的地方

　　他坐得笔直，错题本写得工工整整，我随便划两笔辅助线，他就眼睛发亮，夸我“好厉害”

　　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用那种崇拜、信任、不带一点鄙夷的眼神看着

　　我开始舍不得放学，舍不得离开那张桌子，舍不得看他收拾书包离开的背影

　　我有个破习惯，草稿纸只写反面，边缘捏得乱七八糟

　　我以为那些纸会被扔掉，直到有一次，我无意间看见，他把我揉皱的草稿纸一张张摊平，小心翼翼夹在数学书里

　　那一刻，我心脏疼得喘不上气

　　他怎么能这么好

　　好到我这种烂人，连靠近都觉得是玷污

　　我贪心了

　　跨校区联考前一天，他说他晕车，脸色发白，委屈得像要哭，我立刻说我送他

　　那天早上，我骑摩托车在校门口等他，看他裹着校服，鼻尖冻得通红，小心翼翼坐上来，不敢搂我的腰，只敢死死揪着我校服的后摆

　　风很大，我听见他在我身后轻轻呼吸，声音安稳又依赖

　　我在风里对他喊

　　“坐稳，哥带你拿第一”

　　其实我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

　　哥想带你走一辈子

　　从城南到城北，那条路我骑了无数次，唯独那一次，我希望永远骑不到尽头

　　我那时候真的傻，以为只要我努力一点，高考考去他在的城市，就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直到保送名单下来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他的名字挂在最上面，北京顶尖的大学，刺眼得让我睁不开眼

　　我手里捏着模拟考成绩单，刚够二本线

　　那一瞬间我懂了

　　我拼尽全力能到达的终点，不过是他起点的零头

　　他是光，是要往天上走的

　　我是泥，是烂在地里的

　　光和泥，怎么配

　　我开始躲他

　　不去图书馆，不去天台，不回消息，不见面

　　他来找我，我就绕路走

　　他在我班门口等我，我就从后门翻墙溜

　　他眼睛红红的看着我，我比他更疼，疼得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都不敢停

　　我怕我一回头，就舍不得放手了

　　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哭着求他别走

　　冬至那天，我在图书馆看到他留下的英语笔记，写得满满当当，全是给我的，扉页贴着一张便利贴，他写：

　　我等你

　　我握着那本笔记，蹲在楼梯间，第一次哭得像个废物

　　我不配

　　我不配他等

　　我不配他喜欢

　　我不配他把那么干净的心意放在我这种人身上

　　我在笔记上画了一只兔子，一只狼

　　狼站在阴影里，不敢靠近光里的兔子

　　我写：跑吧，别等狼

　　写完，我把笔记放到桌上，转身就走，不敢回头

　　我怕我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离开

　　他走的那天，我去了高铁站

　　我躲在柱子后面，看着他拖着行李箱，一步一回头，眼神扫过人群，应该是在找我吧

　　我多想去抱抱他，跟他说对不起，跟他说我喜欢你，跟他说我舍不得

　　可我不能

　　我不能拖累他

　　不能让他因为我，放弃一整片光明的未来

　　不能让他的人生，沾上我这种烂人的半点灰尘

　　高铁开动的那一刻，我用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

　　只有两个字：

　　借光

　　谢谢你，曾照亮我暗无天日的青春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别回头，别念我，别记得我

　　你要往高处走，要永远明亮

　　我看着高铁消失在远方，蹲在地上，哭到站不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一个人哭得这么狼狈

　　从那天起，我断了所有和他有关的联系

　　高考随便填了个本地专科，没去读，跟着同乡出去打工

　　搬砖，装水电，做维修，风吹日晒，穿最脏的工装，拿最微薄的工资

　　我把自己活成了最普通、最不起眼的路人

　　我活该

　　七年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直到那天，我去会场做设备维护，坐在后排角落休息

　　灯光亮起，台上的人开口说话

　　我抬头，一眼就僵住

　　是许亦安

　　他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站在光里，从容、优秀、耀眼，是我这辈子都仰望不及的模样

　　和我这种满身灰尘、穿着工装、手里攥着安全帽的人，是云泥之别

　　他也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我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

　　七年的思念、委屈、自卑、深爱，全涌了上来

　　我多想走过去，叫他一声，问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可我不能

　　我站在阴影里，他站在光里

　　我一身狼狈，他一身明亮

　　我不能打扰他

　　不能破坏他现在的人生

　　不能让他想起我这种，早就该被忘掉的人

　　我先移开视线，站起身，转身走进后台昏暗的通道

　　一步都没敢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他，求他别再丢下我

　　可我不能

　　我爱他

　　所以我必须离开

　　必须让他永远活在没有我的光明里

　　后来我听说，他那天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我也在会场外的街角，站了很久

　　看着那栋大楼的灯光，直到深夜熄灭

　　我口袋里，一直放着一张早就褪色的小纸条

　　是当年我随手写的，他的名字

　　许亦安

　　我这辈子，唯一借过的光

　　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不敢拥有的光

　　光走了，狼就该回荒原了

　　再见 许亦安

　　祝你前程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