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他一程光》阳川世

7、借光

　　离校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班主任一路陪着许亦安，盖章、签字、登记档案，嘴角就没放下过，嘴里反复念叨着“到了北京好好发展”“常跟学校联系”“你是三中的骄傲”

　　每一句都滚烫，满是期许，却一字一句，都像细沙磨在许亦安心上

　　他的行李箱很轻，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还有一整本夹满江驰草稿纸的数学书

　　那是他整个高三，最沉、也最不敢碰的东西

　　临走前，他最后一次去了顶楼天台

　　铁门推开，风还是十一月的风，冷得刺骨，却再也没有那个靠在墙上、替他挡住冷风的少年

　　栏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

　　他站在他们曾经一起待过的地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站到上课铃响，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才慢慢转身离开

　　图书馆角落的位置空着，江驰的课桌空着，校门口那辆黑色摩托车，也早就不见了踪影

　　有人说，江驰搬去了亲戚家住，不再来学校，只是偶尔回来拿卷子，自己在家复习

　　也有人说，他放弃高考了，准备跟着同乡出去打工

　　许亦安听着，一声不吭，指尖却攥得发白

　　他不敢去求证，也不敢再去找

　　那张画着兔子和狼的便签，被他夹在学生证里，每看一眼，心口就涩一次

　　跑吧，别等狼

　　可他不想跑，也不想不等

　　但狼先转身，走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连回头的机会，都没给他

　　高铁站人潮涌动

　　广播里反复播报着检票通知，声音清晰又冰冷，一遍遍提醒他——该走了，离开这座有江驰的城市，奔赴所有人都觉得光明璀璨的未来

　　许亦安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挪向检票口。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心脏空得发慌

　　他一路走，一路回头，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相似的背影

　　他还在赌

　　赌江驰会来

　　赌那个人会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出现在人群里，对他说一句“等一等”

　　赌那句“别等狼”，只是一时气话

　　直到检票闸机在身后合上，直到他站在站台，直到高铁缓缓驶入视线，他期待的那个人，依旧没有出现

　　许亦安低头，笑了一下，笑得眼眶发烫

　　真傻

　　他早该明白的

　　江驰决定推开他的那一刻，就没打算再回头

　　车厢里很安静，暖气很足，却暖不透他冰凉的手指

　　许亦安选了靠窗的位置，把行李箱放在脚边，抬手将那本厚厚的数学书抱在怀里

　　封面被摸得发软，里面夹着的草稿纸，隔着纸张，都能想起江驰写字时的模样

　　高铁缓缓启动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把这座城市越拉越远

　　窗外的建筑飞速倒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校门、熟悉的天台轮廓，一点点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许亦安靠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贴在额头，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眼泪砸在袖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原来真正的离别，是连告别都没有

　　原来他十七岁最心动的温暖，最终只剩下一场空落落的目送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短信

　　没有备注，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两个字——

　　借光

　　许亦安呼吸猛地一滞

　　手指僵在屏幕上，连触碰都不敢

　　那两个字，他再熟悉不过

　　是江驰的语气，是江驰的口吻，是那个总是漫不经心、却藏着最深温柔的少年，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借光

　　短短两个字，压碎了他所有的克制

　　他终于懂了

　　天台的相遇，消防通道的庇护，图书馆的讲题，摩托车上的风，联考时的骄傲，草稿纸里的温柔……

　　对江驰而言，从头到尾，都只是借了一段光

　　借他的明亮，借他的坦荡，借他触手可及的未来，照亮自己灰暗无望的一段青春

　　而光，终究是要回到天上的

　　狼，只能留在地上

　　所以他放手，所以他远离，所以他不送，所以他只敢在高铁开走的那一刻，隔着遥远的距离，发一句——

　　借光

　　谢谢你，曾照亮我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许亦安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眼泪模糊了屏幕，模糊了窗外飞速倒退的世界，也模糊了他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高三。

　　他握着手机，一遍一遍看着那两个字

　　想回，却不知道该回什么。

　　回“我不等了”？

　　回“你为什么不来”？

　　回“我喜欢你”？

　　都晚了

　　车已开，人已远，路已分叉，再无归途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像是谁的叹息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他一个人，抱着一整本旧草稿纸，在开往北京的高铁上，无声地哭了一路

　　那条短信，他没有删

　　一直存在手机最深处

　　像一段被封存的、不敢触碰的青春

　　像一场，只属于他和江驰的，酸涩到骨子里的秘密

　　高铁一路向北，穿过平原，穿过城市，穿过昼夜

　　从此，南方有狼，隐于尘烟

　　北方有光，独自明亮

　　再无相见，再无相逢，再无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