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他一程光》阳川世

6、跑吧，别等狼

　　从那天起，江驰真的开始躲他了

　　图书馆的角落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懒洋洋的身影，天台只剩下许亦安一个人的背书声，课桌里不会再出现随手丢过来的、写着解题思路的小纸条，校门口那辆黑色摩托车，也再也没有等过他

　　许亦安找过他很多次

　　去他的班级，同学说“江驰又逃课了”；去他常去的网吧门口，等了整整一个傍晚，只看到他和一群人勾着肩走出来，却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立刻松开手，转身绕进另一条小巷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是落空

　　许亦安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不明白

　　明明那么好，明明那么近，明明说好了互相帮忙，明明在风里说过“哥带你拿第一”的江驰

　　怎么突然就不见了，突然就不要他了

　　他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都回想一遍

　　消防通道里替他挡风的怀抱，草稿纸上龙飞凤舞的解题步骤，联考路上稳稳的后背，图书馆里轻轻敲他脑袋的指尖……

　　每一幕都清晰得像昨天

　　可每一幕，都在提醒他：

　　那些温暖，是真的。

　　现在的疏远，也是真的。

　　冬至那天，学校提前放学，天空飘起了细碎的小雪

　　许亦安抱着一叠厚厚的笔记本，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图书馆

　　那是他熬了整整三个晚上整理出来的英语笔记

　　从单词到语法，从完形到作文，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重点用红笔标注，易错点用荧光笔画出，甚至连江驰总是记混的时态，他都一条条列成表格，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能给江驰的，唯一的东西

　　他把笔记本轻轻放在江驰曾经坐过的位置上，压好笔，又在笔记本封面贴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

　　他没有写“加油”，没有写“等我”，也没有写“别躲我了”

　　他只是写了一句很小很小的话：

　　我等你

　　写完，他看着桌面，在那个位置坐了很久

　　雪落在窗玻璃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像无声的眼泪

　　第二天一早，许亦安几乎是冲进图书馆的

　　他的笔记本，安安静静躺在原来的位置

　　没有被拿走，没有被翻开，甚至连位置都没有变过

　　只是上面，多了一张江驰画的便签。

　　笔触很潦草，却很认真

　　左边画了一只小小的兔子，耳朵垂下来，乖乖巧巧

　　右边画了一只狼，站在阴影里，没有靠近，只是远远望着

　　便签下方，是江驰独有的、锋利又张扬的字迹，只有短短五个字：

　　跑吧，别等狼

　　许亦安盯着那张便签，手指一点点收紧，把纸边捏得发白

　　风从窗外吹进来，便签轻轻晃动

　　那五个字，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站都站不稳

　　他终于懂了

　　江驰不是不爱，不是不想，不是不喜欢

　　是不敢，是自卑，是觉得自己是暗里的狼，配不上光里的兔子，是怕自己平庸的人生，拖累他一路坦荡的前程

　　是宁愿亲手推开，也不要成为他奔向光明路上的一点累赘

　　许亦安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喘息，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孤单

　　他想告诉江驰：

　　我不怕你是狼，我不怕你是留级生，我不怕别人的眼光，我不怕路远

　　我只怕你不要我

　　可是这句话，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落在天台，落在操场，落在校门口那辆摩托车上

　　落在他们整个，还没来得及盛开，就已经枯萎的青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