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他一程光》阳川世

5、光与影子

　　跨校区联考成绩放榜那天，三中的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

　　许亦安的名字稳稳钉在总榜第一，数学破天荒考到一百三十八分，比上次足足涨了二十八分

　　周围全是赞叹声，老师拍着他的肩膀夸“前途无量”，同学围过来问学习方法，他被人群拥在中间，脸上挂着礼貌又疏离的笑，耳朵却一直不自觉地往人群外飘

　　他在找江驰

　　从早上进教室到现在，那个总是懒洋洋靠在天台、在图书馆角落替他划辅助线的人，一次都没出现

　　许亦安心里发慌

　　明明昨天分开前，江驰还敲着他的脑袋说“看样子考得不错啊，没白费我讲题的口水。”

　　那时夕阳斜斜打在图书馆的窗沿上，灰尘在光柱里飘，江驰的指尖蹭过他的发顶，温度轻得像一片云，一触即走，却在许亦安心里烫出一小片痕迹

　　许亦安攥着那张印着鲜红名次的成绩单，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路往天台跑

　　铁门推开，风迎面扑来，空荡荡的，没有烟味，没有靠在墙上的少年，只有地上几片被风吹卷的枯叶，安静得让人发闷

　　许亦安站在原地，慢慢攥紧了手

　　他又去了操场、去了篮球场后门、去了校门口的便利店——所有江驰可能出现的地方，全都空无一人

　　最后，他只能回到图书馆，回到那个他们坐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角落

　　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他昨天落下的一支笔，和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数学错题

　　许亦安坐下来，把脸轻轻埋在臂弯里

　　心里那点因为成绩暴涨而来的欢喜，像被冷水浇过，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其实早就明白

　　他和江驰，从来都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他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优等生，是老师眼里的希望，是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每一步都被规划得清清楚楚：高考、名校、大城市、光明坦荡的一生

　　而江驰，是留级生，是边缘人，是校规红线外的存在

　　他的世界里没有排名与奖状，没有保送与名校，只有混不完的日子、藏在口袋里的烟和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平凡

　　他们能在天台相遇，能在图书馆同桌，能在摩托车后座共享一段风，本就是一场意外

　　是许亦安贪心了

　　他贪心那段温暖，贪心那些讲题时的耐心，贪心江驰替他挡住教导主任时的背影，贪心摩托车上那一段从城南到城北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光

　　他甚至偷偷想过：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

　　保送通知下来的那天，是十二月的一个阴天

　　北京那所全国顶尖的大学，名字被红色粗体字印在通知最上方，下面紧跟着的，是许亦安三个字

　　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笑得合不拢嘴：“小安啊，你给咱们学校长脸了，好好准备，年后就去办手续”

　　办公室里阳光很暖，老师的声音很温和，可许亦安却觉得手脚发冷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他呢

　　那江驰怎么办

　　他几乎是冲出办公室的，一路跑向公示栏

　　远远的，他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驰站在人群最外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微微起球的校服，双手插在口袋里，背脊挺得很直，却显得格外孤单

　　他没有挤进去，只是远远望着那张红色榜单，望着最上面那个熟悉的名字，眼神很暗，像被乌云遮住的星

　　他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边角被捏得发皱

　　是刚刚打印出来的模拟考成绩单——分数不高，刚刚够得上本地一所普通二本，对许亦安来说触手可及的名校，对江驰而言，已经是拼尽全力才能摸到的天花板

　　许亦安的脚步一下子顿住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都发轻

　　他忽然不敢过去了

　　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我保送了”“我们可以去同一个城市”“我等你高考”“我们以后还在一起”——在这一刻，全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一张卷子、一道数学题、一段摩托车路就能拉近的

　　那是人生轨迹的鸿沟

　　是光与影的距离

　　江驰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风都静了

　　许亦安站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红，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江驰看着他，目光很轻，很淡，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藏了无数他读不懂的情绪

　　有欣慰，有骄傲，有酸涩，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退让

　　江驰移开了视线

　　没有走过来，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点头，只是转身，慢慢往教学楼相反的方向走

　　背影挺拔，却一步一步，走得格外远

　　许亦安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砸在了手背上

　　很冷，也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