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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渡陈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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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的钟声,仿佛还在耳边。
正月初三,凌江又落了一场雪。
不大,薄薄一层,落在屋顶上,落在辎重营的校场上,落在三百亲兵冻得发红的脸上。
韩砺站在校场中央,看着面前稀稀拉拉的队伍。
三百人,实到二百七十三。
剩下的,有的告假未归,有的干脆没来点卯。几个小校缩在人群后面,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往他身上瞟,带着几分看笑话的意思。
韩砺没说话。
他等了半炷香的工夫,转身就走。
“都尉——”副手许明追上来,压低声音,“这就散了?那帮人分明是故意的,您不立个威,往后这兵没法带。”
韩砺脚步不停:“让他们来帐中领罚。”
“领罚?可他们压根没来……”
“那就去请。”韩砺侧头看他一眼,“一个一个,请到我帐里来。”
许明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咧嘴笑了:“得嘞!”
半日后,十七个告假未归的亲兵,被许明带着人从营外“请”了回来。
韩砺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幅凌江地图,头也没抬。
“进来。”
十七个人挤挤挨挨地进了帐,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有不服的,有害怕的,有等着看热闹的。
韩砺放下笔,抬起眼。
那目光不凶,不冷,只是很平,平得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浅。
可就是这么平平淡淡的一眼,让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告假,准了。”韩砺开口,“但不来点卯,军规第几条?”
没人吭声。
“第八条。”韩砺替他们答了,“无故缺卯者,杖二十。念在初犯,减半。每人十杖,领完回去。”
一个黑脸汉子忍不住了,往前一步:“都尉,咱们是梁将军拨来的人,可不是你的私兵。大过年的,家里有事,晚来半天怎么了?”
韩砺看着他,没接话。
帐中气氛一僵。
许明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韩砺却忽然站起身,走到那黑脸汉子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叫什么?”
黑脸汉子一愣:“……赵大。”
“赵大。”韩砺点点头,“你家里有什么事?”
赵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家里什么事都没有,就是不想听一个新来的都尉使唤——往日辎重营多是王贵说了算,韩砺一来,便夺了大半实权,他们心里本就憋着气。
韩砺看着他的眼睛,替他把话说了:“没事,就是不想来。”
赵大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不说话。
韩砺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十杖,领完回去。”他拿起笔,继续看地图,“不服的,现在可以走。回梁将军帐前告我,说我韩砺滥用职权,苛待兄弟。我等着。”
帐中死一般的安静。
没有人走。
良久,赵大第一个跪下去:“属下……领罚。”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跟着跪了下去。
韩砺没抬头,只说了一个字:
“去。”
傍晚,许明端着晚饭进来,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都尉,您没看见,那十七个挨完杖,出门的时候一个个臊眉耷眼的,赵大还回头看了好几眼,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韩砺接过碗,扒了一口饭:“说什么?”
“说……都尉是个痛快人。”许明嘿嘿笑,“这话我听着,是服了的意思。”
韩砺没接话,继续吃饭。
许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都尉,那三百人,我替您看了。真正服您的,有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观望,一半……是王贵的人。”
韩砺筷子顿了顿。
“有几个?”
“明面上的,三四个。暗地里的,摸不准。”许明收了笑,“王贵这些天老实得很,不查账不问话,可他那几个心腹,天天往营里跑,请这个喝酒,请那个吃肉。打的什么主意,傻子都看得出来。”
韩砺放下碗,看着面前那碗饭。
半晌,他说:“让他们喝。”
“都尉?”
“让他们喝。”韩砺重复了一遍,“喝了酒,话就多。话多了,藏不住的东西,自然就露出来。”
许明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都尉的意思是……放长线?”
韩砺没答,只是重新端起碗。
许明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出去了。
同一时间,乐营。
沈红玉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张极薄的纸。
是老卒辗转送来的消息,字迹极简:
“王贵近日频繁联络码头帮会,似有异动。”
码头。
沈红玉的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王贵是辎重营的人,管的是粮草。粮草从哪儿来?从江南各州府押运而来,经凌江水路转运北上。码头,就是粮草上岸的第一站。
他想干什么?
她闭上眼,把近几日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王贵在破庙设局,输了。输了之后,他没有再找她的麻烦,反而老实下来。
这不正常。
以他的性子,吃了这么大的暗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除非……
除非他换了目标。
从“查她和韩砺的关系”,换成了别的。
比如——粮道。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叠麻纸上,最底下那张,是凌江边防图。码头的位置,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王贵在打粮草的主意。
可他是梁钦的人,梁钦的粮草丢了,他有什么好处?
除非……
沈红玉的手指停在半空。
除非,他想让粮草“丢”在韩砺手里。
韩砺是守粮都尉,粮草若出了差错,第一个担责的就是他。轻则革职,重则……
她没往下想。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辎重营的方向,灯火通明。
韩砺,你那边,有动静吗?
正月初五。
辎重营,夜。
韩砺站在粮垛前,听着许明的禀报。
“都尉,查清楚了。王贵的人这些天往码头跑了三趟,见的是一个叫刘麻子的帮会头目。此人专管码头装卸,手下有一百多号苦力,干的都是卖力气的活,可暗地里……”
许明压低声音,“暗地里,他替人销赃,手脚不干净是出了名的。”
韩砺眸色一沉。
销赃。
粮草上岸,要在码头暂存一夜,第二日才押运入营。那一夜,就是最好的时机。
“王贵想动粮?”许明倒吸一口凉气,“他疯了?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韩砺没说话。
王贵不傻。他不会自己动手。他会让刘麻子的人“偷”粮,然后反咬一口,说是守粮不力。
到时候,粮丢了,他韩砺的人头,就是最好的交代。
“盯着。”韩砺开口,“盯死刘麻子的人。但凡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许明走后,韩砺站在原地,望着码头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他甲胄上的铁片哗啦作响。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
玉佩冰凉,却被他的掌心捂出了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把玉佩塞回怀里。
正月初七。
乐营。
沈红玉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新送来的纸条。
老卒的字迹:
“王贵盯上码头,欲动粮。玉已知,正盯着。”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凑近烛火。
灰烬落下时,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韩砺知道了。
他那边,已经布好了局。
可她这边,也不能闲着。
王贵想动粮,就得有人接应。接应的人,在码头。码头的事,她插不上手,可王贵身边的人,她能摸。
她起身,推开门。
“红袖姐姐,有空吗?”
红袖就是那夜一起去破庙的姑娘之一,二十出头,长相普通,性子泼辣,在乐营里混了五六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沈红玉平日和她没什么交情,可破庙那夜之后,红袖看她的眼神变了。说不上是亲近,只是多了几分……好奇。
“哟,沈姑娘,今儿怎么想起找我?”红袖倚在门框上,嗑着瓜子。
沈红玉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过去。
红袖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成色不错。
她眼睛一亮,随即警惕地看着沈红玉:“什么意思?”
“想请姐姐帮个忙。”沈红玉声音低低的,“那夜破庙,辛苦姐姐跑一趟。这点心意,是谢礼。”
红袖狐疑地盯着她:“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红袖又看了看那对银镯子,终于收下了。
“行吧,算你懂事。”她磕着瓜子往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你让我帮你留意的事,我打听过了。”
沈红玉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红袖压低声音:“王贵身边有个亲兵,叫丁四,常来咱们这儿喝酒。前几天喝多了,骂骂咧咧说王贵最近火气大,天天往码头跑,还不让他们跟着,神神秘秘的。我听着,就记下了。”
沈红玉点点头:“多谢姐姐。”
红袖摆摆手,走了。
沈红玉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
丁四,码头,王贵不让亲兵跟着。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要做的事,连自己人都信不过。
好事。
正月初十。
辎重营,夜。
许明几乎是跑着冲进韩砺帐中的。
“都尉!动了!”
韩砺霍然起身。
“刘麻子的人今晚去码头,说是去‘查看货位’,可那批官粮,明天才到。我看他们,是提前去拆船板、做记号,就等明晚动手!”
韩砺已经披上了甲胄。
“多少人?”
“二十来个,都是帮会里的打手。”许明压着声音,“王贵没露面,可有人在码头边上看见了他的马车。”
韩砺系紧腰带,抓起长刀。
“走。”
码头的夜,比别处更黑。
江风呼啸,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几艘货船靠在岸边,黑黢黢的,像蹲着的巨兽。
二十几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往船上爬,有人手里拿着凿子,有人在解缆绳,显然是要提前做手脚。
“快!动作快!”领头的低声催促,“把记号做好,明晚粮船一到,直接动手——”
话音未落,一声暴喝炸响。
“拿下!”
火把瞬间亮起,照亮了整片码头。
韩砺策马而出,身后跟着五十亲兵,刀枪如林,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刘麻子的人吓傻了,扔下家伙就要跑,可四面八方全是人,往哪儿跑?
领头的那个还想挣扎,被韩砺一刀背拍倒在地,惨叫一声,再也爬不起来。
“绑了。”韩砺收刀,目光扫过这群人,“送到王校尉帐前,让他好好看看,他的人,在干什么。”
许明一愣:“都尉,送王贵那儿?这不是……”
韩砺看他一眼。
许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咧嘴一笑:“得嘞!”
半个时辰后,王贵帐中。
刘麻子那二十几个人,被五花大绑,扔了一地。
王贵站在案前,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动了动,愣是没说出话来。
韩砺站在他对面,神色平静。
“王校尉,这些人今夜在码头鬼鬼祟祟,意图不轨。卑职把人带来了,交给你处置。”
王贵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韩都尉,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韩砺看着他,“王校尉是辎重营的人,码头的事,按理该归你管。卑职只是把人送来,不越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于这些人想干什么,王校尉慢慢审。审出来了,记得告诉卑职一声。粮草安危,你我都有份。”
说完,他转身就走。
王贵站在帐中,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那些人是他的人,可他说不出口。说了,就等于认了。
韩砺这一手,把他架在火上烤。
人送到他这儿,他审也不是,不审也不是。审了,万一有人招出是他指使的怎么办?不审,韩砺那边盯着,梁钦那边也盯着。
王贵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眼中戾气翻涌:“韩砺——这笔账,我记下了。
乐营。
沈红玉坐在窗前,听着远处的嘈杂声。
码头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韩砺动了。
她伸手进怀里,摸出那方裹过玉佩的旧帕。
帕子被她攥得太久,边角都起了毛边。
三年了。
她把这方帕子贴在脸上,轻轻吸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没有他的气息,没有那夜酒宴上的铁甲寒意,只有她自己的味道。
她忽然笑了一下,不知道笑什么。
这一局,他赢了。
可真正的棋,才刚刚铺开。
她把帕子叠好,重新塞回怀里。
辎重营。
韩砺站在帐中,面前摊着那幅凌江地图。
码头上画了一个圈。
那是今夜。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王贵不会善罢甘休。他的人被当场拿住,他只会更恨,更急,更想把他按死。
下一次,不会是这种小打小闹。
下一次,会是真正的杀招。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
玉佩冰凉,却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起风了。
他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
帐外,风声呼啸。
凌江的夜,还很深。
城东码头,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韩砺的人在清理现场。
城西辎重营,王贵的帐中,灯火一夜未熄。
城南乐营,有一扇窗,还亮着微弱的烛光。
那是沈红玉的窗。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叠麻纸。
王贵的名字旁边,又多了一个圈。
她拿起笔,在纸上轻轻写了两个字:
码头。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今夜,韩砺赢了。
可她比谁都清楚,赢的只是这一局。
真正的棋,才刚刚开始。
她吹灭蜡烛,躺下,闭上眼前,只在心里轻轻落下一句:下一局,该动真格的了。
窗外,风呼啸而过。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