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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破庙焚香 ...

  •   凌江的雪,停了。

      可风没停。腊月最后几日的寒风,比落雪时更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王贵从那夜之后,再没来过乐营。

      周婆子起初还提着心,怕那位军爷真看上沈红玉,三天两头来点卯——那种人得罪不起,可沈红玉这丫头,她也得罪不起。后来见人没了影,反倒松了口气,背地里嘀咕:“我就说嘛,那种军爷,新鲜劲儿一过,谁还记得这地方。”

      沈红玉听了,只是低头调琴,没接话。

      她不这么想。

      王贵不来,比天天来更麻烦。

      腊月二十八,离除夕还有两天。

      乐营里比往常热闹几分,姑娘们忙着裁新衣、备年货,周婆子也松了口,准她们白日里结伴上街采买。

      沈红玉难得清闲,坐在窗前翻一本旧琴谱。说是翻,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在等。

      王贵那日走得干脆,问的话却句句扎在要害——“可曾见过韩砺?”“可遇过什么故人?”

      他不是来听琴的。他是来认脸的。

      认完了,却不发作,不追问,就那么走了。

      这种人,最难对付。

      他在等,等她放松警惕,等她露出破绽,等一个能把她和韩砺一起按死的时机。

      可她也在等。

      等他自己跳进来。

      “姑娘。”

      窗外传来一声低唤,轻得像风。

      沈红玉指尖一顿,侧目望去——墙角阴影里,站着个挑担的货郎,头戴破毡帽,看不清脸。可那弯腰的姿势,那站在阴影里不动的习惯,她认得。

      是辎重营的老卒。

      她不动声色起身,推开后窗,借着倒水的工夫,将那卷塞在窗缝里的纸条收入袖中。

      回到桌前,展开。

      只一眼,她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陌生,粗劣,却写着:

      “今夜子时,城东破庙,有要事相商。”

      没有落款,没有暗号,一眼定假。

      沈红玉盯着那行字,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她在想。

      这封信是怎么来的?老卒递的,但不是韩砺写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伪造了消息,通过老卒这条线递进来。

      可老卒是沈家旧部,不会轻易被人收买。除非……

      除非对方以为老卒只是个普通杂役,用钱买了他的“渠道”。而老卒将计就计,把这封信原样递了过来,让她自己判断。

      这封信,本身就是情报。

      沈红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王贵,是你。

      你把饵抛出来,以为我会咬,可你不知道,递饵的人,是我的人。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与此同时,辎重营。

      韩砺正在帐中看地图,亲兵掀帘而入,低声禀报:“都尉,那边来消息了。”

      说着,递上一根细柴。

      韩砺接过,捻开,抽出里面的纸条。

      是老卒的字迹,极简:

      “王贵今夜设局,假借韩都尉之名,约姑娘城东破庙子时相见。姑娘已知,静观。”

      韩砺的呼吸顿了一顿。

      王贵。

      他设局。

      约她去破庙。

      韩砺死死攥着那张纸条,胸腔里翻江倒海,一个念头疯长——他想去。

      想去破庙外面守着,想看看王贵到底要干什么,想在她需要的时候冲出去——

      可理智勒着他的喉咙,寸步难行。

      她说过:勿寻我。

      她既“已知”,就一定有她的办法。

      他若去了,反而可能坏了她的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让烛火将纸条燃尽。

      “下去吧。”他说,声音平稳。

      亲兵愣了愣:“都尉,不……”

      “我说,下去。”

      亲兵不敢再问,退了出去。

      韩砺一个人坐在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

      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

      沈红玉坐在窗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那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遇事,想三步。

      第一步,不去。但不能不去。不去,王贵会疑心更重,会查得更紧。

      第二步,去。但不能一个人去。一个人去,等于把自己送进圈套。

      第三步……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第三步,要让王贵知道,他布的局,她看穿了。但不能让他知道她是怎么看穿的。

      她需要一个局中局。

      她起身,推开门。

      “周妈妈,有空吗?”

      周婆子被叫进来的时候,一脸不耐烦。

      “又怎么了?大年下的,你不好好歇着,又折腾什么?”

      沈红玉福了一福,声音比往常软了三分:“妈妈,有件事想求您。”

      周婆子一愣。

      这丫头三年了,从没求过她什么事。罚跪不吭声,挨骂不还嘴,给东西不要,硬得跟块石头似的。今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什么事?”她警惕地看着沈红玉。

      沈红玉垂着眼,声音低低的:“妈妈可还记得,城东有座破庙?”

      周婆子想了想:“你说那个关帝庙?早就荒了,好些年没人去了。”

      “我前几日做了个梦。”沈红玉抬起眼,那双眼清澈见底,“梦见我娘,说她在那边过得不好,让我去庙里给她烧炷香,求个平安。”

      周婆子狐疑地盯着她:“你娘?”

      “三年前没的。”沈红玉声音低下去,“抄家那天,她没熬过去。”

      周婆子沉默了。

      她不喜欢沈红玉,这丫头太硬,太难拿捏。可她也知道,沈红玉的身世是真的,那三年丧,是真的。

      “大过年的,去那种地方……”周婆子嘟囔。

      “我查过黄历,今夜子时,是个好时辰。”沈红玉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轻轻放在桌上,“妈妈陪我走一趟,再叫上两个姐妹,权当是……帮我圆个念想。”

      周婆子看着那几块碎银,又看看沈红玉那张平静的脸。

      银子是真的,念想,听着也像真的。

      “行吧。”她一把抓起银子,“就这一回啊,大半夜的,冻死个人。”

      沈红玉福了福身:“多谢妈妈。”

      她转身出门时,周婆子在背后嘟囔:“这丫头,三年了,头一回求人……”

      沈红玉没回头。

      求人,是假的。

      求周婆子,是真的。

      王贵再厉害,也想不到她会带着一帮人去烧香。他布的局,只等一个人来。来了一群人,他怎么办?动手抓?抓什么?抓几个烧香的女子?

      他只能看着。

      看着他布的局,被她一锅端了。

      子时,城东破庙。

      庙确实破,屋顶漏着几个大洞,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地上像几块白霜。关公像歪在一边,身上落满灰。

      周婆子缩着脖子,嘴里叨叨个不停:“这什么破地方,大半夜的,冷死个人……”

      身后跟着两个乐营的姑娘,一个叫红袖,一个叫翠儿,都是一脸不情愿。

      沈红玉没理会,从篮子里取出香烛,点上,插在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

      她跪在蒲团上,闭上眼。

      她在听。

      听风,听雪,听暗处那些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有人,不止一个,藏在庙外那片林子里。

      王贵的人。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睁眼。

      破庙外,林子里。

      三个便装打扮的汉子缩在树后,冻得直跺脚。

      “头儿,这都半个时辰了,就几个娘们儿在里头烧香,没见着别人啊。”

      领头的那个也皱起眉。王校尉说得明白,今夜子时,会有人来接头。可这来的,全是乐营的人,一个男的都没有。

      “再等等。”

      又等了一刻钟。

      庙里,那几个女子烧完香,开始闲聊。说什么哪家铺子的胭脂好,哪个客人出手大方,今年分红能拿多少……

      领头的一拳砸在树上。

      “撤。”

      “头儿?”

      “撤!”他压着嗓子骂,“人家是来烧香的,咱们蹲这儿喝风,回去怎么交差?”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夜色里。

      辎重营。

      韩砺站在窗前,望着城东的方向。

      他不知道破庙里正在发生什么,只知道,她去了。

      消息是半个时辰前送来的:沈姑娘带了周婆子和两个姑娘,去破庙烧香。

      烧香。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一个烧香。

      他担心了一整夜,怕她硬碰硬,怕她吃亏。结果她带着一群人去烧香,让王贵的人蹲在冷风里看了半个时辰,然后灰溜溜地滚回去。

      这就是沈家女儿的底气,不是刀剑,是脑子。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破庙里。

      沈红玉烧完第三炷香,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走吧。”

      周婆子如蒙大赦,一把拉起两个姑娘就往外走。沈红玉跟在后面,走到庙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庙外那片林子。

      月光下,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那里刚才有人。

      现在,走了。

      她收回目光,迈出门槛,跟在周婆子身后,慢慢走远。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

      王贵坐在辎重营的帐中,脸色铁青。

      对面站着昨夜领头的那个汉子,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你是说,”王贵一字一字往外蹦,“她带了三个女人,去烧香?”

      “是。”

      “烧了半个时辰?”

      “是。”

      “然后就回来了?”

      “是……”

      王贵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滚!”

      汉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王贵坐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信那是巧合。

      可她偏偏就是去烧香的,他派人盯了一夜,什么都没盯到。

      那个姓沈的丫头……

      他眯起眼,要么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要么,她从始至终,都知道有人在盯着她。

      腊月三十,除夕。

      沈红玉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块糖。

      周婆子发的,说是过年讨个吉利。

      她看着辎重营的方向,轻声开口:

      “韩砺,除夕了。”

      “你那边,还好吗?”

      辎重营。

      韩砺坐在营帐里,面前摆着一碗面。伙房送来的,说是过年,给兄弟们加餐。

      他没什么胃口。

      三百亲兵,有家的都回去过年了,留下的,都是没家没业的,聚在一起喝酒划拳,闹得震天响。

      他没去。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幅凌江地图。

      春汛还有两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把这三百人摸透、管住、用顺手,也够王贵……再憋出几个坏。

      王贵这些天老实得很,不查账了,不问话了,见了他也客客气气。可他心里明白,那不是认输,是在憋坏。

      他在等。

      等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韩砺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

      玉佩冰凉,他却握得紧紧的。

      沈红玉,今夜除夕,你在做什么?

      他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

      子时,除夕的钟声响起。

      沈红玉站在窗前,听着那一声声沉闷的钟响。

      三年了。

      第一年,她跪在雪地里,听着钟声,告诉自己,要活着。

      第二年,她躲在被子里,捂着耳朵,不想听。

      第三年,她站在窗前,听着,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十二下。

      钟声停了。

      新的一年,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关窗,转身,走到桌前。

      案上摊着那叠麻纸,凌江边防图,官员名录,暗线名单。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王贵。

      然后,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王贵。

      你以为你输了?

      不,你只是……刚咬上饵。

      凌江的夜,很深。

      城东,破庙的废墟里,有一只野猫窜过,惊起几只寒鸦。

      城西,辎重营的营帐里,三百亲兵的鼾声此起彼伏。

      城南,乐营的后院里,有一扇窗,还亮着微弱的烛光。

      那是沈红玉的窗。

      她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半块玉佩的旧帕,看了许久,才吹灭蜡烛躺下。

      闭上眼前,她轻轻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风里那个看不见的人:

      “韩砺。”

      “这一年,咱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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