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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潮初涌 ...

  •   凌江寒雪,连落三日,将整座军营冻得一片肃杀。

      韩砺擢升都尉的消息,一夜之间,掀翻了原本死水般的军营。

      有人惊,有人妒,有人冷眼藏锋。更多人,终于肯低下头,重新打量这个曾被踩在泥里的小小校尉。

      第二日清晨点卯,韩砺清晰察觉到,周遭目光早已换了模样。昔日视他如无物的将领,如今会虚与委蛇地颔首;从前对他呼来喝去的亲卫,语气里也多了三分不敢轻视的恭敬。

      韩砺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如明镜。

      这一身都尉服饰,从来不是凭空得来。

      是那半块玉佩,更是乐营里那个女子,以三年隐忍,一寸寸为他铺就的台阶。

      “韩都尉。”一名小校堆着满脸谄媚凑上,“恭喜高升,往后还望都尉多多照拂。”

      韩砺淡淡扫他一眼,声线冷而稳:“各司其职,不必多言。”

      小校讪讪而退。

      他骑马穿行于营中,途经后厨附近时,脚步忽然一顿。

      灶间门口,一个陌生面孔正与几名老卒说话。那人身着校尉甲胄,三十余岁,面相精明,说话时目光不住地往四下扫,像是在打量什么。

      “那是谁?”韩砺低声问身旁亲兵。

      亲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压低声音:“王贵,赵坤的人。梁将军拔营前临时拨来辎重营的,说是协助督办粮草。来了五六天,成日在营里转悠,问东问西。”

      韩砺眸色微沉。

      赵坤的人。留在凌江。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张脸牢牢记在心里。

      巡查至后厨附近,一道苍老而低微的声音忽然从旁侧响起:“韩都尉,借一步说话。”

      韩砺侧目。

      说话的是个灶间烧火的老卒,年约五十,脊背佝偻,手中还拎着半捆干柴,扔在人堆里都不起眼——辎重营里,这样的老卒随处可见。

      他心下微动,翻身下马,随口朝草料堆一指,声音不大不小:“这些草料受潮,搬去晒晒。”

      老卒会意,沉默跟着他走到僻静处。

      确认四下无人,老卒才从袖中滑出一根细细的柴棍,随手递给韩砺,像是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韩砺接过,指尖一捻——柴棍中空,里头藏着一卷极薄的纸条。

      他不动声色收入袖中,转身离去。从头到尾,两人未交一言。

      回到帐中,韩砺确认四周无人,才缓缓展开纸条。

      还是那抹熟悉的字迹——清瘦、利落、力透纸背,只一眼,便撞进心底。

      “梁钦不日拔营,辎重营必留暗桩。三月凌江春汛,粮道必乱,此为破局之机。谨言慎行,勿回信,勿寻我。”

      韩砺指尖猛地攥紧,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一砸。

      她身居乐营方寸之地,仅凭往来将领闲谈、杂役碎语、采买见闻,竟将梁钦部署、三月汛期、人心暗涌,尽数算在局中。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然后抬起头,望向凌江城深处,久久伫立。

      沈红玉,你布下的这盘棋,到底有多大?

      三日后,梁钦大军拔营,浩浩荡荡北上回京。

      凌江城瞬间空了大半。昔日兵甲林立的东郊,如今只剩辎重营三百守军,与几支押运后续粮草的小队。

      梁钦走得仓促,辎重营需留人督办粮草,这差事落在了那个王贵头上。韩砺冷眼看着他接手账册、盘查库存,心中已然有数——此人留下,明为押粮,暗地里,只怕是替赵坤盯着这凌江的一举一动

      韩砺以守粮都尉之职,暂留凌江,待春汛过后,再押粮北上与大军汇合。

      这是他未曾预料的转机。

      他可以留在凌江,离她更近。

      纵然不能相见,至少,同在一座城里。

      凌江乐营。

      沈红玉临窗而坐,指尖蘸着清水,在桌面上无声勾勒。

      房门轻叩,小丫鬟的声音传来:“姑娘,周妈妈请您去前厅,有位军爷想听琴。”

      沈红玉指尖一顿。

      军爷?

      她眸色微沉,声音却平静无波:“知道了。”

      换上一身素色衣裙,她抱琴步入前厅。

      厅中端坐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一身校尉甲胄,面容陌生,指尖轻叩茶盏,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屋内每一处。

      沈红玉垂眸行礼,将琴稳稳放下,声淡如水:“不知大人想听何曲?”

      男子放下茶盏,笑意散漫:“随意弹一曲即可,本官只是闲来无事。”

      沈红玉指尖轻拨,《梅花三弄》泠泠而出。

      曲至中途,男子忽然开口:“姑娘入乐营,几年了?”

      “三年。”

      “三年……”他意味深长地重复,“这三年里,可曾遇过什么故人?”

      沈红玉睫羽微颤,曲调丝毫不乱:“乐营往来皆为过客,谈不上故人。”

      男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也是,这地方,哪来什么故人。”

      一曲终了。

      他起身走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前几日聚贤楼庆功,新升都尉韩砺也在。姑娘,可曾见过?”

      沈红玉抬眸,目光清澈平静,不见半分波澜:“那日宴上贵人云集,民女记不太清了”

      男子不追不逼,只深深看她一眼,语气轻淡,却字字如针:“记不清,最好。有些事,记得太清楚,没好处。”

      说罢,转身便走。

      他走得于脆,倒让沈红玉心头微沉——这种人,比暴跳如雷的更难对付。

      行至门口,他忽然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本官姓王,辎重营当差。往后闷了,再来听姑娘弹琴。”

      门帘落下,脚步声彻底远去。

      沈红玉抱着琴,立在原地,眸色一点点沉如寒潭。

      姓王,辎重营,又偏偏在大军开拔后留下。

      是赵坤的人。

      他今日不是来听琴,是来认人,是来敲打。

      不点破,不逼问,却把警告,明明白白递到了她眼前。

      她望向窗外,目光穿透风雪,落向辎重营的方向。

      韩砺,你刚一高升,便已被人盯上。

      而我,也被人认了脸。

      可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夜色渐深,凌江的雪越下越密,将乐营的飞檐裹上一层素白。

      沈红玉并未回房,而是立在廊下,望着营外那条直通辎重营的土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琴穗。

      周妈妈蹑手蹑脚走近,脸上堆着惯常的圆滑笑意:“姑娘,方才那位王校尉看着来头不小,可得好生应付着,别得罪了军爷,咱们乐营可担待不起。”

      沈红玉收回目光,神色淡得无波无澜:“妈妈放心,我知道分寸。”

      周妈妈见她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也不敢多劝,只叹着气离去——这沈红玉容貌才情皆是顶流,偏偏性子冷硬,三年来守着一身清白,不肯攀附任何权贵,若不是有几分隐秘的靠山,早不知被人磋磨成了什么样子。

      待周遭再无旁人,沈红玉才缓步走回屋内,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王贵的出现,比她预料中早了三日。

      赵坤的心腹行事如此急躁,反倒说明,梁钦北上之后,京中与边关的势力拉扯,已到了寸步不让的地步。

      她要等的春汛,要借的粮道之乱,非但不是险途,反而是唯一能撕开僵局的口子。

      而此刻的辎重营,灯火通明。

      韩砺立在粮草垛前,听着手下亲兵低声禀报。

      “都尉,王贵自入营后,便不停盘查粮草账目,还私下召见了营中三个小校,谈话时屏退了所有人,形迹十分可疑。”

      韩砺指尖轻叩腰间佩刀,眸色冷冽:“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但凡有异动,立刻来报,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是!”

      亲兵退下后,韩砺抬头望向乐营的方向,雪粒打在脸颊上,冰凉刺骨。
      他记得字条上的每一个字,勿回信,勿寻我。

      他不会违逆她的叮嘱,更不会拿她的安危冒险。

      可一想到王贵那双窥伺的眼,一想到她孤身身处风尘之地,步步为营,心口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痛难忍。

      他能做的,唯有守好这凌江粮草,握稳手中兵权,在她布好的局里,做最稳的一枚棋子,做最牢靠的后盾。

      待风雪稍停,他转身走入军帐,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案上摊开的,是一幅凌江沿岸地形图,春汛必经的河道、粮道必经的隘口,皆被他用炭笔轻轻圈出。

      那是她算到的局,亦是他要守的路。

      凌江风雪漫天,簌簌落在窗沿。

      沈红玉静立窗前,遥遥望着辎重营的方向,雪意染眉梢,兀自不动。

      她轻声开口,似自语,又似对着远方沉沉承诺:

      “韩砺,你我各据一方,共下一盘棋。”

      “他们想查,尽管来查。”

      “看最后,是谁,查到谁头上。”

      王贵的窥探,赵坤的算计,梁钦的远走,不过是暗潮初涌。

      真正的风浪,还在三月的春汛里,在那条关乎边关生死的粮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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