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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京城来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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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那夜的码头,像一颗石子投进冰封的江面。
涟漪荡开,一圈一圈,荡到了凌江城的每一个角落。
王贵病了。
这是许明打探来的消息——王校尉自那夜之后,闭门不出,说是风寒入骨,起不来身。可辎重营的人都知道,那夜韩砺把人五花大绑送进他帐中,他在里头砸了半宿的东西。
韩砺听了,没说话,只是继续看他的地图。
春汛还有两个月。码头的事,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可他没想到,下一场仗,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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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节。
凌江城张灯结彩,乐营里也比往常热闹几分。周婆子破天荒准姑娘们去街上看灯,红袖拉着翠儿跑得最快,一眨眼就没了影。
沈红玉没去。
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卷新送来的纸条。
老卒的字迹,只有一行:
“京城来使,三日后抵凌江。名唤郑怀安,官居御史台检校。”
郑怀安。
沈红玉的指尖一顿。
这个名字,她见过。
三年前,父亲还在世时,书房里有一封信,落款就是这个名字。那时她年幼,不懂朝堂事,只隐约记得父亲看过信后,说了一句:“此人可用,可惜位卑。”
三年过去了。此人从“位卑”爬到了御史台检校,成了京城的来使。
他来凌江做什么?
她闭上眼,把近几日得到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梁钦北上回京,带走了大部分兵马,却把辎重营留在了凌江。明面上是说春汛运粮需要人手,可暗地里……
暗地里,梁钦的账,怕是出了问题。
南下平叛,耗费粮草无数,这些粮草从哪儿来、怎么用的、剩下多少,都要有账可查。郑怀安此番前来,明为犒军,实为查账。
而凌江辎重营的账,归谁管?
王贵。
沈红玉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王贵,你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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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凌江码头。
一艘官船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瘦,眉眼温和,看不出半分御史的凌厉。
码头上,凌江官员早已列队等候。为首的正是辎重营那几个校尉——王贵赫然在列,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怎么看怎么虚。
郑怀安下船,一一还礼,不冷不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轮到王贵时,他的目光多停了一瞬。
“王校尉。”
“下官在。”王贵躬身行礼,“郑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
郑怀安点点头,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王贵,扫了一眼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草,又扫了一眼远处辎重营的方向,最后收回来,落在王贵脸上。
“王校尉,听说这凌江的粮草,都归你管?”
王贵心头一紧,面上却笑得更殷勤:“是,下官忝掌辎重营,粮草出入,皆有账可查。”
“好。”郑怀安淡淡道,“那明日,本官就先查粮账。”
王贵的笑容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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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辎重营。
韩砺站在帐中,听许明禀报码头上发生的事。
“郑大人当众说要查账,王贵那脸,跟吃了苍蝇似的。”许明幸灾乐祸,“都尉,您说这回王贵是不是要栽?”
韩砺没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郑怀安。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久到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普通士卒,跟着沈将军在北疆打仗。
沈将军……
他猛地想起什么,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
沈家旧部。郑怀安,会不会是……
他没往下想。有些事,不能想,更不能问。
“盯着王贵。”他说,“郑大人查账这几天,他必有动作。”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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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乐营。
沈红玉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新送来的纸条。
老卒的字迹:
“郑怀安定明日查账。王贵慌了,连夜找人补窟窿。”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凑近烛火。
灰烬落下时,她忽然站起身,走到案前,摊开那叠麻纸。
最上面那张,是她三年积攒的官员名录。密密麻麻的名字,旁边注着派系、把柄、来往记录。
她的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那里只有两个字:
郑怀安。
旁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三年了,她一直没查到这个人有什么把柄。他太干净,干净得不像是官场中人。
可现在她知道了。
干净,本身就是把柄。
三年前,父亲说他“可用”。三年后,他来了凌江,要查王贵的账。
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京城,替她下了一手棋。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她。不知道他图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郑怀安,不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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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九,辎重营大帐。
郑怀安端坐案前,面前堆着半人高的账册。王贵站在一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上的笑越来越僵。
“王校尉。”郑怀安翻着账册,头也不抬,“这笔粮草的数目,对不上。”
王贵凑过去一看,心凉了半截。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批粮草,入账三千石,出账两千五百石,剩下五百石不知所踪。
“这……这……”王贵结结巴巴,“大人容禀,那批粮草运往北疆时,途中遭遇暴雨,损耗了一些……”
“损耗?”郑怀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军粮损耗,需有行军记录、押运官签押、当地官府佐证。王校尉,这些,你可有?”
王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有。但那些东西,都是假的。假的经不起查。
郑怀安放下账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王校尉,本官给你三天时间,把账目补齐。补不齐,就随本官回京,去御史台慢慢补。”
王贵脸色惨白,双腿一软,险些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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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王贵帐中。
他把桌上的东西全砸了。
茶盏、笔墨、账册、蜡烛,满地狼藉。几个心腹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郑怀安!”王贵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他想弄死我!他想替沈家那个老东西出头!”
一个心腹壮着胆子开口:“校尉,咱们怎么办?那账,补不齐的……”
王贵喘着粗气,眼珠子转了转。
“补不齐,就让查账的人没法查。”
心腹一愣:“校尉的意思是……”
王贵眯起眼,声音压得极低:“郑怀安今晚住哪儿?”
“驿馆。”
“驿馆守卫如何?”
“不多,就十来个兵。”
王贵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那今晚,驿馆失火,郑大人葬身火海。你说,这账,还怎么查?”
心腹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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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
郑怀安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今天傍晚收到的,没有落款,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
“今夜驿馆有变,请大人移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迹清瘦,有力,像是女子写的,又不像。
驿馆有变。什么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暗处有人。
他想了想,转身走回案前,把信凑近烛火,烧了。
然后他推开门,对门口的守卫说:“本官想去辎重营看看夜间的粮草,你带路。”
守卫一愣:“大人,这么晚了……”
郑怀安看着他,没说话。
守卫被他看得发毛,不敢再问,乖乖带路。
一刻钟后,驿馆后巷,十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墙根下。
领头的打了个手势,正要放火——
“什么人!”
一声暴喝,火把瞬间亮起。
韩砺策马而出,身后跟着五十亲兵,将后巷堵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那个吓得腿都软了,转身要跑,被许明一把按在地上。
韩砺翻身下马,走到那群人面前,低头看了看他们手里的火油、火折子。
“驿馆纵火。”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群人,“谁派你们来的?”
没人吭声。
韩砺也不追问,只淡淡道:“绑了,送王校尉帐前。”
许明嘿嘿一笑:“得嘞!王校尉那儿,老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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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王贵帐中。
那十几个黑影被五花大绑,扔了一地。
王贵站在案前,脸色比上次还白,嘴唇都在抖。
韩砺站在他对面,神色平静。
“王校尉,这些人今夜在驿馆后巷鬼鬼祟祟,意图纵火。卑职把人带来了,交给你处置。”
王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这些人是他派的?那不是找死吗?
韩砺看着他,忽然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王校尉,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码头。第二次,驿馆。”
“再有第三次,卑职就不是把人送到你帐前,而是送到郑大人案前。”
“到时候,你那些账,要不要一起送过去?”
王贵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韩砺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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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
郑怀安坐在案前,面前站着一个亲兵——韩砺派来的。
“郑大人,韩都尉让卑职禀报,那些人已经送到王贵帐前。大人安心歇息,不会再有事了。”
郑怀安点点头:“替我谢过韩都尉。”
亲兵退下后,郑怀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
他想起傍晚收到的那封信。那封信,是谁写的?
他想起今夜的事。韩砺怎么知道驿馆会有事?他怎么来得那么及时?
除非……
除非有人提前给韩砺送了信。
那个人,是谁?
他站在窗前,望着凌江城的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沈家。
三年前,沈骁说他“可用”。三年后,他来凌江查账,就有人替他铺路。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直在暗处,盯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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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营。
沈红玉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新送来的纸条。
老卒的字迹:
“王贵派人纵火,韩都尉当场拿住,人已送到王贵帐前。郑大人无恙。”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凑近烛火。
灰烬落下时,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韩砺。
你那边,又赢了一局。
她起身走到案前,摊开那叠麻纸。
王贵的名字旁边,又多了两个圈。
一个圈是码头,一个圈是驿馆。
两次了。
事不过三。
下一次,王贵再出手,就不是“送到帐前”这么简单了。
她拿起笔,在纸上轻轻写了几个字:
“郑怀安,可用。”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三年了。
沈家翻案的棋盘上,终于有了第一个“可用”的人。
不是韩砺。韩砺是刀,是锋刃,是同路人。
郑怀安,是另一枚棋子。一枚能通京城的棋子。
她不知道这枚棋子最后会落在哪里。但她知道,从今夜起,京城那边,终于有人替她看着了。
她吹灭蜡烛,躺下。
闭上眼前,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爹。”
“您当年说的‘此人可用’,女儿记下了。”
“三年了,女儿终于用上了。”
窗外,风呼啸而过。
没有人回答。
可她好像听见了,风里有父亲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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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江的夜,很深。
城东驿馆,灯火早早熄了——郑怀安睡得安稳。
城西辎重营,王贵的帐中,灯火一夜未熄。他坐在满地狼藉里,脸色铁青,不知在想什么。
城南乐营,有一扇窗,还亮着微弱的烛光。
那是沈红玉的窗。
她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方旧帕,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起帕子,拿起笔,在麻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王贵,第三次。”
她没有画圈。
她在等。
等他自己跳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