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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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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四,凌江起了风。
不大,却冷。从北边刮过来,穿过驿馆的窗缝,穿过辎重营的栅栏,穿过乐营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红玉站在窗前,听着那风声。
她一夜没睡。
案上摊着那叠麻纸,梁钦的名字旁边画着圈,旁边添的那行字还在——“京城那边,该起风了。”
风起了。
可她不知道,这风是从凌江刮向京城,还是从京城刮回凌江。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丫鬟的。
“姑娘,妈妈让问,今儿有客来,您见不见?”
沈红玉眉头微动:“谁?”
“说是从北边来的,姓陈,是个商人。”丫鬟顿了顿,“妈妈说他出手阔绰,让姑娘务必赏脸。”
姓陈。北边来的。商人。
沈红玉的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棂。
京城来的。
不是郑怀安的人。郑怀安的人不会用这种身份。那是谁的人?
梁钦的人?还是……
她收回目光,声音平静:“知道了。告诉妈妈,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丫鬟应声走了。
沈红玉转身走到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一夜未睡,眼底有淡淡的青痕。她拿起脂粉,轻轻扑了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然后她换上一身素色衣裙,抱琴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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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
一个中年男子端坐在那里,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寻常商人的衣裳,可那坐姿,那喝茶的姿势,不像商人,倒像……
像什么?
沈红玉垂下眼睫,抱着琴走过去,盈盈一福:“让客官久等。”
那人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可沈红玉捕捉到了那一瞬。
那是打量,是审视,是——确认。
“姑娘不必多礼。”那人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听闻姑娘琴艺凌江一绝,在下慕名而来,想听一曲。”
沈红玉垂眸坐下,将琴放稳,指尖轻拨。
《高山流水》。
她选了这首。
不是随意选的。这首曲子长,指法多,够她慢慢看这个人。
曲至中途,那人忽然开口:“姑娘这琴,学了多少年?”
“自小习练,算来十几年了。”
“十几年……”那人似笑非笑,“那姑娘在凌江,几年了?”
沈红玉指尖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曲调丝毫未乱。
“三年。”
“三年。”那人重复了一遍,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三年不短了。姑娘可曾想过,有朝一日离开这里?”
沈红玉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清澈,看不出深浅。
“客官说笑了。”她淡淡道,“乐籍女子,身不由己。离不离开,不是民女能想的。”
那人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是啊,身不由己。”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可有些事,身不由己,也得做。”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案上。
“姑娘的琴,在下听过了。很好。”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在下姓陈,单名一个‘舟’字。陈舟。”
“往后或许还会来听姑娘弹琴。”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红玉抱着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舟。
舟。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一箱旧信。有些信的落款,只有一个字。
舟。
那是父亲当年的幕僚,姓陈,名舟。此人精通账目,善理财,曾是沈家军的粮草总管。抄家那天,他不在府里,侥幸逃脱。
下落不明。
沈红玉的指尖微微发颤。
三年了。
这个人,终于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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辎重营。
韩砺站在校场上,看着许明从远处跑来。
“都尉!”许明跑到跟前,压低声音,“出事了。”
韩砺眉头微皱:“说。”
“驿馆那边传来的消息——郑大人昨夜写好奏报,今早派人送往京城。可送出去不到两个时辰,人就回来了。”
韩砺眸色一沉:“怎么回事?”
“路上被人截了。”许明的声音压得更低,“说是遇到了山匪,奏报被抢,人受了伤,爬回来的。”
山匪。
凌江附近,哪来的山匪?
韩砺没说话,转身就往驿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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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
郑怀安脸色铁青,坐在案前。面前站着那个浑身是伤的驿卒,衣服上还有血迹。
“大人……那些人身手极好,不像是普通山匪……他们什么都不抢,就抢那封奏报……”
郑怀安挥了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治伤。
门关上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奏报被截了。
不是山匪。是有人不想让那封奏报送进京城。
谁?
梁钦的人?还是……
他忽然想起那封无名信——“梁钦京城宅邸,东跨院第三棵槐树下,埋着东西。”
有人提前给了他这条线索。有人想让他扳倒梁钦。
可现在,奏报被截了。
那个人,会怎么办?
他正想着,门被推开。驿卒递上一封信:“大人,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郑怀安接过,展开。
只有一行字:
“奏报复写一份,今夜子时,东城破庙,有人等你。”
他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一缩。
又是那个人。
那个人知道他奏报被截了。那个人在给他指路。
东城破庙。
今夜子时。
他去,还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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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营。
沈红玉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新送来的纸条。
老卒的字迹:
“郑怀安奏报被截,凌江城外出现不明身份之人。陈舟身份待查。”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凑近烛火。
奏报被截了。
梁钦的人,比他们想象的来得更快。
可陈舟在这个时候出现——是巧合?还是……
她起身走到案前,摊开那叠麻纸。
陈舟的名字,她早就写在上面。旁边空空的,什么都没写。
三年了,她查不到他的下落。没想到,他自己来了。
他来干什么?
帮她?还是……
她拿起笔,在陈舟的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人,是敌是友,她还需要看。
窗外,风声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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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官道,入夜。
一个黑衣人骑马疾驰,直奔凌江城的方向。
他身后不远处,另一个人骑马跟着,不紧不慢,像是在追,又像是在送。
前面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催马更快。
后面那人也不急,就那么跟着。
跑了一刻钟,前面那人终于勒住马,回头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追了我一路!”
后面那人也勒住马,月光下露出一张脸。
四十来岁,普通,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正是那个拦住赵坤的人。
他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你跑什么?我又不杀你。”
“那你追什么?”
“追你,是因为你身上有样东西。”那人催马往前走了几步,“梁钦的信,在你怀里吧?”
前面那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那人没答,只是伸出手。
“拿来。”
“凭什么?”
那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凭我是沈家的人。”
前面那人愣住了。
沈家……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扔了过去。
那人接过,就着月光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去告诉梁钦——他的信,我收了。他的人,我不杀。可他要是再往凌江派人,来一个,我留一个。”
前面那人脸色惨白,一句话都不敢说,拨马就跑。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把信收进怀里,拨马往凌江城的方向走。
东城破庙。
今夜子时,有人在那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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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破庙,子时。
庙还是那座破庙,屋顶的洞还在,月光从洞口落下来,落在地上像几块白霜。
郑怀安站在庙里,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他不知道等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人要干什么。不知道这是不是陷阱。
可他来了。
因为他没得选。
脚步声从庙外传来。
郑怀安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四十来岁,粗布衣裳,一张普通的脸。
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郑大人。”那人开口,声音低低的,“等久了吧?”
郑怀安盯着他:“你是谁?”
那人没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铜牌,远远地晃了晃。
牌子上刻着一个字:沈。
郑怀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家军的令牌。
这东西,三年前就该被朝廷收走。可它还在。
还在沈家人手里。
“你……你是沈家的人?”
那人把令牌收回怀里,点了点头。
“郑大人不必知道我是谁。只需知道,您那封奏报,我的人已经重新写好,连夜送往京城了。”
郑怀安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郑大人想象的要多。”那人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梁钦的人截了您的奏报,可他们截不了第二次。这次送信的,是我的人,比驿卒快,比驿卒稳。”
郑怀安盯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那人看着他,目光平静。
“不是帮您。是帮沈家。”
“三年前,沈将军说您‘可用’。三年后,您在凌江查账,查到了王贵,查到了赵坤,查到了梁钦头上。”
“沈家的人,看在眼里。”
郑怀安的喉咙动了动。
沈骁。
三年前那句话,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沈家的人,还记得。
“郑大人。”那人又开口,“今夜请您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梁钦在京城宅邸那棵槐树下埋的东西,不止账册。”那人顿了顿,“还有一样东西——三年前沈家抄家时,本该被收走,却‘不翼而飞’的东西。”
郑怀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东西?”
那人看着他,一字一字说:
“沈将军的遗折。”
遗折。
郑怀安的脸瞬间白了。
武将死前,可写遗折上奏天子。遗折里,可陈情,可辩冤,可指证。
三年前,沈骁被抄家那天,据说他写过一道遗折。可抄家的名录上,没有它。
它不见了。
所有人都以为,它被毁了。
可现在——
“你是说……”郑怀安的声音都在抖,“沈将军的遗折,还留着?”
那人点了点头。
“埋在那棵槐树下。和梁钦的那些账册,埋在一起。”
郑怀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人给他送信,告诉他槐树下埋着东西,不是为了让他查梁钦的账。
是为了让他找到那道遗折。
那是沈骁最后的陈情。
那是沈家翻案的铁证。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人。
“你……你们,布了多久的局?”
那人看着他,月光下,那张普通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三年。”
“从沈将军死的那天起,就在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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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营,子时。
沈红玉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她在等。
等消息,等风声,等那个人下一步的动作。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窗缝里塞进来的纸条。
她起身捡起,就着月光展开。
不是老卒的字迹。是那个人的。
只有一行字:
“遗折之事,已告郑怀安。京城那边,今夜启程。”
沈红玉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
遗折。
父亲临死前写的遗折。
她一直以为,那东西早就没了。没想到,那个人找到了。
不,不是找到。
是藏了三年。
三年前,那个人就在。他亲眼看着父亲写那道遗折,亲手把它藏起来,然后等,等了三年,等她长大,等她入局,等她走到这一步。
她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尽。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可她没关。
她望着城外官道的方向,望着京城的方向,望着那个她三年没见、却日日夜夜都在想的地方。
爹。
您的遗折,还在。
女儿,快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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辎重营。
韩砺站在窗前,望着乐营的方向。
他不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东城破庙里有人见面。不知道京城那边有人连夜赶路。
可他的心,莫名跳得很快。
像是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
玉佩温热,是他的体温。
沈红玉。
今夜,你在做什么?
你那边,是不是快了?
他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
帐外,风声呼啸。
凌江的夜,很深。
可他心里清楚,离天亮,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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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江的夜,很深。
城东破庙,郑怀安独自站在那里,望着庙外那片林子。那个人已经走了,可他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
城西辎重营,韩砺帐中的烛火还亮着,他站在窗前,望着乐营的方向。
城南乐营,有一扇窗开着,沈红玉站在窗前,望着城外官道的方向。
城外官道,一匹马疾驰向北。马上的人,怀里揣着一封连夜重写的奏报,还有一道埋了三年的遗折的消息。
风从北边来,又往北边去。
京城那边,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