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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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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凌江起了大雾。
雾从江面升起,比上次更浓,三步之外不见人影。整座城被裹在一片灰白里,像沉在水底。
驿馆。
郑怀安一夜没睡。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封无名信的拓印,一样是昨夜那人说的话——“沈将军的遗折,埋在梁钦宅邸的槐树下。”
遗折。
这东西若是真的,三年前的沈家冤案,就能翻过来。
可这东西若是假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不会是假的。那个人手里有沈家军的令牌。那令牌做不得假。
遗折是真的。
沈骁的遗折,还在。
郑怀安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
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心里清楚,从此刻起,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开始写信。
这封信是给京城一位故交的。此人在御史台当差,行事谨慎,可托付大事。
他要把遗折的消息传回京城。不是通过奏报,是通过私信。奏报会被截,私信不会。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三遍。
写完后,他把信叠好,封上蜡,叫来最信任的驿卒。
“这封信,你亲自送去京城。亲手交到这个人手上。”他把信递过去,“路上若有人问,就说是我给京中亲戚的家书。”
驿卒接过信,揣进怀里,躬身退下。
郑怀安站在窗前,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风起了。
他忽然想起那封无名信上的字——“京城那边,该起风了。”
是。
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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辎重营。
韩砺站在校场上,看着三百亲兵操练。
雾很大,看不清远处的人,只能听见脚步声和呼喝声。
许明从雾里钻出来,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都尉,那边来消息了。”
韩砺眉头微动,跟着他走到僻静处。
许明从怀里摸出一根细柴,递过去。
韩砺接过,捻开,抽出里面的纸条。
是老卒的字迹:
“郑怀安今晨派人秘密进京,携密信。遗折之事,已传往京城。”
韩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遗折。
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能让郑怀安派人秘密进京的,一定是大事。
他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尽。
“下去吧。”他说。
许明退下后,韩砺站在原地,望着驿馆的方向。
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好像看见了那个人——郑怀安,坐在案前,写那封密信时的样子。
沈红玉。
你在做什么?
这张网,到底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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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营。
沈红玉坐在窗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等。
等消息,等风起,等京城那边的动静。
昨夜那人的纸条说:遗折之事,已告郑怀安。
今早老卒的纸条说:郑怀安派人秘密进京。
下一步呢?
郑怀安的信送到京城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想得正入神,门外传来脚步声。
“姑娘。”是丫鬟的声音,“那位陈老爷又来了,说想再听姑娘弹琴。”
沈红玉的指尖一顿。
陈舟。
他又来了。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裙,抱琴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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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
陈舟端坐在那里,还是那身寻常商人的衣裳,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沈红玉走进去,盈盈一福:“陈老爷。”
陈舟点点头:“姑娘请坐。”
沈红玉坐下,将琴放稳,指尖轻拨。
这一次,她选了《广陵散》。
杀伐之音,金戈铁马。
她要看看,这个人,会有什么反应。
曲至中途,陈舟忽然开口:“姑娘今日这曲子,选得不错。”
沈红玉指尖不停,淡淡道:“陈老爷懂琴?”
“略懂。”陈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广陵散》讲的是聂政刺韩相,以弱胜强,以寡敌众。姑娘选这首,可是有什么心事?”
沈红玉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清澈,看不出深浅。
“陈老爷想多了。”她垂眸继续弹,“民女只是随意选的。”
陈舟笑了笑,没再说话。
一曲终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姑娘琴艺,确实名不虚传。”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案上,“在下今日来,不只是听琴,还有一样东西想给姑娘看。”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沈红玉接过,展开。
只一眼,她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那是一张名单。
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有的是她知道的,有的是她不知道的。可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同样的字——“沈家旧部,可托大事。”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抬起头,看着陈舟。
陈舟也看着她,目光平静。
“姑娘不必问我是谁。”他说,“只需知道,从今日起,这些人,听姑娘调遣。”
沈红玉盯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问:“为什么?”
陈舟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因为三年前,沈将军救过我一命。”
“他说,若有一日他出事,让我替他看着点他的女儿。”
“我等了三年。今日,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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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红玉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张名单。
陈舟走了。留下这十几个人名,还有那句话——“听姑娘调遣。”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名单凑近烛火,看着它燃尽。
不是不要。
是记在脑子里了。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标注,她都记住了。
她起身走到案前,摊开那叠麻纸。
翻到新的一页,她拿起笔,把那十几个名字一个一个写下来。
写完最后一个,她放下笔,望着窗外。
雾还没散,天灰蒙蒙的。
可她的心,从未如此明亮。
爹。
您当年种下的因,今日,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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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官道,黄昏。
一匹马疾驰向北。
马上的人,是郑怀安派出去的那个驿卒。他怀里揣着那封密信,一刻不敢停。
他不知道,他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人正骑马跟着。
不紧不慢,像是在追,又像是在送。
正是那个持令牌的人。
他跟着驿卒,一直跟到下一个驿站,看着那人进去换了匹马,又继续赶路。
然后他勒住马,站在原地,望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笑了笑,拨马往回走。
郑怀安的信,送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京城那边的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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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夜。
郑怀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今傍晚收到的,从城外驿站送来,没有落款。
他展开,只有一行字:
“信已送出,无人拦截。京城那边,三日之内必有消息。”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尽。
那个人,一直在盯着。
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盯着驿卒的一路行程,盯着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个人,比他想象的,藏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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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营,子时。
沈红玉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她手里捏着那张名单的灰烬——已经凉透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窗缝里塞进来的纸条。
她起身捡起,就着月光展开。
不是老卒的字迹。是那个持令牌的人的。
只有一行字:
“郑怀安密信已送出。三日之内,京城当有动静。凌江这边,姑娘可准备下一步。”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轻轻叩着窗棂。
下一步。
什么下一步?
她走到案前,摊开那叠麻纸。
梁钦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个圈。赵坤的名字已经被划掉。王贵的名字也划掉了。
下一个,是梁钦。
可梁钦在京城,不在凌江。
她能动用的刀——郑怀安,已经入局。韩砺,还在凌江。陈舟给的那十几个人,有的在京城,有的在各地。
她需要一个能在京城出手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名单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
最后,她停在一个名字上。
“周衡,现居京城,任大理寺评事。”
旁边标注着:“沈家旧部,可托大事。”
大理寺。
评事。
这个人,能用。
她拿起笔,在周衡的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信。
这封信,要送到京城。送到周衡手上。
信里只有一句话:
“槐树之下,有沈家遗物。大人若念旧情,请代取之。”
她写完,把信叠好,封上蜡。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叩了三下窗棂。
那是她和老卒约定的暗号。
片刻后,雾里出现一个人影。老卒走到窗下,接过信,揣进怀里,一言不发地消失在雾里。
沈红玉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灰白。
京城那边,要起风了。
她亲手送去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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辎重营,寅时。
韩砺站在窗前,望着乐营的方向。
他睡不着。
不知道为什么,今夜心口一直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
玉佩温热,是他的体温。
沈红玉。
你那边,是不是快了?
他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
帐外,风声呼啸。
凌江的夜,很深。
可他知道,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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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江的夜,很深。
城东驿馆,郑怀安案前的烛火刚刚熄灭。
城西辎重营,韩砺站在窗前,望着同一个方向。
城外官道,一个人骑马向北,怀里揣着一封要送往京城的信。
城南乐营,有一扇窗,还亮着微弱的烛光。
那是沈红玉的窗。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叠麻纸。
梁钦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个圈。周衡的名字旁边,也画着一个圈。
京城那边,两枚棋子,已经落下。
剩下的,就是等。
等风起。
等风把她的信,吹进大理寺。
等风把那棵槐树下的东西,吹出来。
她吹灭蜡烛,躺下。
闭上眼前,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爹。”
“女儿在凌江,给您写信了。”
“京城那边,会有人替您收着。”
窗外,风呼啸而过。
没有人回答。
可她好像听见了,风里有父亲的声音。
很轻,很远。
像是在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