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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收网 ...

  •   正月二十三,凌江大雾散尽。

      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落在雪后的凌江城,落在驿馆的瓦片上,落在辎重营的校场上,落在王贵那张灰白如死的脸上。

      他坐在帐中,一夜没睡。

      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纸笔——郑怀安让他写的供状。

      一样是那把随身的短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在等。

      等天亮,等最后的决定。

      帐外传来脚步声。他的心腹掀帘而入,脸色比他还难看:“校尉,郑大人又派人来了,问您……供状写好了没有。”

      王贵没有抬头。

      “告诉他们,再给我一个时辰。”

      心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转身出去了。

      王贵盯着面前那把刀,盯着那张空白的纸。

      一个时辰。

      他只有一个时辰了。

      招,赵坤会杀他全家。

      不招,他自己死。

      他缓缓伸出手,摸向那把刀。

      刀柄冰凉,握在掌心,沉甸甸的。

      他闭上眼,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赵坤。那时他还只是个辎重营的小卒,赵坤是梁钦身边的红人。赵坤拍着他的肩说:“跟着我,有你的好处。”

      他跟着了。

      三年,他替他办了多少事?挪了多少粮?灭了多少口?他自己都数不清。

      现在,他成了那个要被灭的口。

      王贵睁开眼,看着那把刀。

      刀很利,一刀下去,什么都结束了。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

      他下不去手。

      他还没活够。

      他扔下刀,抓起笔,在那张空白的纸上,一笔一画写下:

      “永平三年八月,受赵坤指使,第一次挪粮。此后所有账目,皆有其授意。证人证物,藏于码头货栈夹墙之内。”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的手还在抖。

      可他知道,这一笔下去,赵坤完了。

      他也完了。

      可他的家里人,或许还能活。

      他把供状叠好,贴身藏起,站起身,推开帐门。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一步一步走向驿馆的方向。

      ---

      驿馆。

      郑怀安看着面前这份供状,看了很久。

      王贵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浑身都在抖。

      “大人……下官全招了……求大人……饶下官一命……”

      郑怀安放下供状,目光落在他身上。

      “证人证物,藏在哪里?”

      “码头货栈……夹墙里头……那堵墙是空的,撬开就能看见……”

      郑怀安点点头,挥了挥手。

      两个驿卒上前,把王贵架了起来。

      “大人!”王贵拼命挣扎,“大人!下官招了!您说过从轻发落的!”

      郑怀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本官说过,可以考虑。”

      “可考虑之后——本官觉得,你这样的人,留着,是祸害。”

      王贵瞪大了眼,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个驿卒把他拖了出去。

      郑怀安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

      王贵完了。

      可这只是开始。

      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半块玉佩的拓印。

      沈家的人。

      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

      码头货栈。

      韩砺站在那堵夹墙前,看着手下亲兵一块一块撬开墙砖。

      墙后是一个不大的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册,还有几封书信。

      许明凑过来,压低声音:“都尉,郑大人让咱们来取,说是王贵招的。”

      韩砺没说话,拿起最上面那本账册,翻开。

      第一页,就是赵坤的名字。

      他翻了几页,合上账册,递给许明。

      “送到驿馆,亲手交给郑大人。”

      “是!”

      许明走后,韩砺站在原地,看着那堵被撬开的墙。

      赵坤。

      王贵把他咬出来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城外驿站那位了。

      他转身走出货栈,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

      可他心里清楚,凌江的天,又要变了。

      ---

      城外驿站。

      赵坤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今早送来的,凌江城里的眼线写的。

      只有一句话:

      “王贵今晨去了驿馆,出来时被押着。”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王贵招了。

      那个废物,果然靠不住。

      他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袱。

      包袱里是银票,是地契,是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他把包袱系在腰间,推开门。

      “大人?”门口的亲兵愣了愣,“您要出去?”

      赵坤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出去一趟,今晚不回来了。”

      亲兵还没反应过来,赵坤已经翻身上马,一扬鞭,朝北疾驰而去。

      亲兵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匹马越跑越远,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忽然反应过来——

      赵大人,跑了。

      ---

      驿馆。

      郑怀安正在看王贵招供的那些账册,门被猛地推开。

      驿卒跑进来,气喘吁吁:“大人!城外驿站来报——赵坤跑了!”

      郑怀安霍然起身。

      “跑了?什么时候?”

      “今早!他一个人骑了马往北去了!驿站的人发现不对,追出去时已经没影了!”

      郑怀安攥紧手里的账册,脸色铁青。

      赵坤跑了。

      他手里那些东西,也跟着跑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赵坤是梁钦的人。梁钦在京城的宅邸,跑不了。

      他睁开眼,走到案前,拿起笔,开始写奏报。

      这份奏报里,有王贵的供状,有货栈里搜出的账册,有赵坤畏罪潜逃的经过。

      他要连夜让人送往京城。

      只要奏报到了御史台,梁钦就跑不了。

      他正写着,门又被推开。

      驿卒递上一封信:“大人,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郑怀安接过信,展开。

      只有一行字:

      “梁钦京城宅邸,东跨院第三棵槐树下,埋着东西。”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又是那个字迹。

      又是那个人。

      他攥紧信纸,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那个人,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

      乐营。

      沈红玉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新送来的纸条。

      老卒的字迹:

      “王贵招了,供出赵坤。赵坤闻风而逃,郑怀安已写奏报送京。”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凑近烛火。

      灰烬落下时,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坤跑了。

      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那棵槐树下的东西,足够把他和梁钦一起埋进去。

      她起身走到案前,摊开那叠麻纸。

      赵坤的名字旁边,已经画了一个圈。

      她拿起笔,在那个圈上,轻轻打了一个叉。

      不是死。

      是标记。

      标记这个人,已经出了凌江的局。

      可京城那边,他跑不掉。

      她翻到另一页,找到梁钦的名字。

      这个名字,在三年前的那张名单上,排在第一个。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梁钦的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不是叉。

      是圈。

      是标记。

      标记这个人,是下一个。

      真正的下一个。

      ---

      城外官道,黄昏。

      赵坤骑在马上,一路狂奔。

      他已经跑了整整一天,马都快累死了。

      可他还是不敢停。

      他不知道王贵招了多少。不知道郑怀安会查到哪一步。不知道京城那边,还有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只知道,他必须跑。

      跑得越远越好。

      前方是一片林子,过了林子,就是下一个驿站。

      他正要催马进去,忽然勒住了缰绳。

      林子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可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谁。

      赵坤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赵大人。”那人开口,声音低低的,“跑得挺快。”

      赵坤攥紧缰绳,手心全是汗:“你……你是谁?”

      那人没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斗笠下的脸,露了出来。

      四十来岁,一张普通的脸,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赵大人不认识我。”那人说,“可赵大人认识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铜牌,远远地晃了晃。

      牌子上刻着一个字:沈。

      赵坤的脸瞬间白了。

      沈家军的令牌。见牌如见人。

      这东西,三年前就该被朝廷收走。可它还在。

      还在沈家人手里。

      “你……你是……”赵坤的声音都在抖。

      那人把令牌收回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赵大人,跑了这么远,累了吧?”

      “前面有个茶摊,歇歇脚再走?”

      赵坤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王贵被抓,到他逃跑,每一步,都有人算好了。

      那个人在等他。

      等他自己跳进这张网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快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

      辎重营,夜。

      韩砺站在窗前,望着城外官道的方向。

      许明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都尉,赵坤跑了。郑大人已经写了奏报送京。码头上那些账册,也一并送去了。”

      韩砺没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赵坤跑得再快,能跑得过那张网吗?

      那张网,从凌江铺到京城,从王贵铺到梁钦。

      铺网的人,此刻正坐在乐营的那扇窗后,等着收网。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

      沈红玉。

      王贵完了。

      赵坤也完了。

      然后呢?

      然后,是不是该轮到那个人了?

      他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

      帐外,风声呼啸。

      凌江的夜,很深。

      可他心里清楚,离天亮,又近了一步。

      ---

      乐营,子时。

      沈红玉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她手里捏着一张新送来的纸条。

      不是老卒的字迹。是那个人的——那个杀了刘麻子、拦在官道上的那个人。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赵坤已请去喝茶。京城那边,很快会有消息。”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凑近烛火。

      灰烬落下时,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人,终于露面了。

      不是以送信的方式,是以拦住赵坤的方式。

      他在告诉她:我是你的人。我在帮你。

      可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她。不知道他图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人,比老卒更老,比老卒更沉,比老卒藏得更深。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月亮出来了,冷冷清清的。

      爹。

      您当年留下的那些人,还有多少,是女儿不知道的?

      窗外,风呼啸而过。

      没有人回答。

      可她知道,那个人,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就像今天这样。

      ---

      凌江的夜,很深。

      城东码头,货栈的夹墙还开着口,里头空空如也。

      城西辎重营,韩砺帐中的烛火刚刚熄灭。

      城外官道,林边的茶摊里,有两个人相对而坐。一个低头喝茶,一个一动不动。

      城南乐营,有一扇窗,还亮着微弱的烛光。

      那是沈红玉的窗。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叠麻纸。

      梁钦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个圈。

      她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行小字旁边,又添了一行:

      “京城那边,该起风了。”

      她放下笔,吹灭蜡烛,躺下。

      闭上眼前,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韩砺。”

      “王贵死了,赵坤跑了。”

      “下一个,是梁钦。”

      “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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